多年前與一位編輯朋友提起想翻譯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
1的《寫作》(Ecrire),他很快地回絕了。理由是:在台灣,莒哈絲的閱讀市場很小。那時我悻悻然想,台灣的小眾讀者只能被動地忍受中文市場緩慢且短視的翻譯與出版(甚且永不出版)現狀嗎?讓人驚喜的是,2006年的台北國際書展,聯經出版竟以莒哈絲作為書展主題,同時推出一本耐人閱讀的新書《莒哈絲傳》
2。
想起就在2000年的暑假,我隻身前往美國西岸旅行。在柏克萊逛書店時無意間看到《寫作》的英譯本《Writing》
3,打開版權頁,留意到法國的出版時間是1993年,英譯本則為1998年,心裡一邊暗忖著怎麼沒有聽聞過此書,一邊則懊惱延宕多年才發現它,且兀自為語言的轉譯與閱讀的延異感到無由的沮喪。當我站在書櫃旁謹慎地翻閱書頁之際,飄蕩不定的旅人心緒頓時進入到某種沉靜與恬適的維度。
莒哈絲的《情人》並不如此感動我,她的《廣島之戀》在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的改編電影中無疑也是迷人、媚惑的;但這本薄薄的、其中一篇談論寫作的小集子,於我卻是異常受用。我想,這當然與我喜好日記、書信的文體有關,也與我嗜讀片段殘碎、沒頭沒尾的文字脫不了干係。
她在書上寫著:
It is in a house that one is alone. Not outside it, but inside. …One isn’t alone in a garden. But inside the house, one is so alone that one can lose one’s bearings. Only now do I realize I’ve been here for ten years. Alone.(p1)
一個人在屋子裡才能置身獨處。不是屋外,是屋內。……在花園裡並不孤獨;在屋裡,卻可以孤獨到惶然失措、茫然無緒的地步。直至此刻我始明白自己在這裡已經十年了。獨自一人。
…..
One does not find solitude, one creates it. Solitude is created alone. I have created it. Because I decided that here was where I should be alone, that I would be alone to write books. It happened this way. I was alone in this house. I shut myself in—of course, I was afraid. And then I began to love it.(p4)
人並非發現孤獨,而是創造孤獨。孤獨是獨自誕生的。我創造了它,因為我決定這裡是我獨處的地方,我必須單獨在這裡寫作。就這樣發生了,我一個人在這棟屋子裡。我把自己關起來--當然,我感到害怕。但接著我便開始愛上它。
4
莒哈絲意指的孤獨,寫作所面臨的孤獨(或者單獨)--solitude,是創作裡最真實的部分。在許多作家身上看到孤獨的質地,看到沉靜的樣貌。然而我懷疑如今還有多少人承受得起片刻之一的孤獨,並且相信這是人活著所能擁有最最難得的品性。孤獨卻不寂寞,獨處卻感到完整;這是最原初的狀態。一個人,從生到死,還是一個人。
My room is not a bed, neither here nor in Paris nor in Trouville. It’s a certain window, a certain table, habits of black ink, untraceable marks of black ink, a certain chair. And certain habits that I always maintain…(p3)
我的房間不是一張床,不在這兒,不在巴黎或特魯維爾。它是某個特定的窗戶,某個書桌,習用的黑色墨水,隱藏的墨水痕跡,某張特定的椅子。以及,某些始終保有的習性……
…..
Writing also means not speaking. Keeping silent. Screaming without sound. A writer is often quite restful; she listens a lot. She doesn’t speak much because it’s impossible to speak to someone about a book one has written, and especially about a book one is writing. It’s impossible. It’s the opposite of the cinema, the theater, and other performances. It’s the opposite of all kinds of reading. It’s the hardest of all. It’s the worst. Because a book is the unknown, it’s the night, it’s closed off, and that’s that.(p13)
寫作也意味著不說。保持沉默;無聲的吶喊。寫作的人多半甚為平靜;專注於聆聽。她說得不多,因為無法與人談論自己寫過的作品,尤其是正在進行的書寫。那是不可能的。寫作處在電影、戲劇和表演的對面,處在所有閱讀的對面。它是所有中最艱難的;也是最頑劣的。一本書是一個未知,是夜晚,緊閉闔起,就是那樣。
寫作的空間,寫作的習性,與是否能寫出一本尚且稱得上「書」的書有著莫大關係。莒哈絲說,書的形成充滿了未知,像是緊閉關起的夜晚,無從開啟,也找不到一把萬能鑰匙。書寫,但不說話,因為說已然成為「不可能之事」。書寫是所有一切的對立面,即便是寫作的人,也只能退居下位,讓文字徹底自由。
One is never alone. One is never physically alone. Anywhere. One is always somewhere. One hears noises in the kitchen, noises from the television, or the radio, or the neighboring apartments, throughout the building…(p21)
人從來不是單獨一個人,從來不是實存地處於孤獨狀態。任何地方,人總是置身於某處。聽到廚房裡的聲響,電視、廣播,或者鄰近公寓穿透大樓的噪音。…
…..
I’m going to speak of nothing.
Of nothing.(p27)
我什麼也無法說。什麼也不。
…..
To write.
I can’t.
No one can.
We have to admit: we cannot.
And yet we write.(p32)
寫作。
我不能。
沒有任何人能。
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無法。
然而我們寫作。
無法寫,亦無法不寫;不能,也沒有人能。多麼吊詭的哲學命題。莒哈絲給了一個多麼荒謬的結論,但又有誰能夠舉證辯駁呢?閉守在一間屋子裡致力寫作,從屋子的這頭走到那頭,看向窗外的花園,花園裡的樹,遠處的池塘……屋外風景正好,然而寫作的人必須待在屋裡,從事書寫。想想,寫作就是這麼回事吧。我默許同意了莒哈絲的說法,並且承認:我們無法,然而我們寫作。
我並不真的偏愛莒哈絲,但我喜歡她寫作的語氣,喜歡她偶爾滑移出來的辭彙、句子,以及短短的一小段場景片刻。文字中的圖像指涉與夾雜著音樂和聲響的符號元素,讓閱讀本身成為一場驚嘆的冒險。前行、迴轉,踱步、離去。一如莒哈絲文章最後的話,「寫作與生命中經歷過的任何事物皆不似;寫作就是生命本身。」她加諸於文字的重量,足以讓一個讀者因此過多之負載而不得不停駐許久。而我,也因著英譯本的觸動,臆想著有一天以法文閱讀時將會產生如何的巨大幻變。假使文字本身即是生命本身,如何可能用替代的符號於他處、他時再現?然而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作者已死,閱讀早已成為詮釋的譯寫,文字終究也只能是一序列無所能指╱無限所指的符號。如巴特所言。
5
閱讀之後的之後。多年之後再回想起,竟是由於這本不起眼的小書,那年夏天,我在美國西岸的柏克萊稍許多了些歸屬感,不致因為疏離的局外人身分與這個城市無所交集。因為一個法國女子,意外地,我試圖不再努力抗拒去喜歡一個陌生的美國城市。這是莒哈絲送來的夏日禮物。
附註:
1.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1914~1996),法國新小說的代表人物。作品多部改編為電影,如《廣島之戀》(1959)和《情人》(1992),本身也是一位電影作者。
2.《莒哈絲傳》;Laure Adler著;袁筱一譯;聯經出版。
3.英譯本參考《Writing》;Marguerite Duras;copyright 1993 by Editions Gallimard; translation copyright 1998 by Mark Polizzotti;published by Lumen Editions,a division of Brookline Books。
4.文中莒哈絲《寫作》片段的中文譯寫,為筆者依英譯本所譯。
5.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二十世紀法國結構主義、解構主義代表學者與作家,作品包括《寫作的零度》、《戀人絮語》、《神話學》、《明室》等。
寫作啊...嗯...
(思考著)
嗯,寫作是困難的...
有時候是直覺
有時候需要時間
寫作的甜蜜亦彷彿愛情
幾乎容不下第三者
除了我,文字
此外無他
只為了維護一種絕決的單獨
solitu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