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人生一定從那一刻就被定下了吧。
年華歲月逐漸消逝的我,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曾經年少輕狂的自己,做了許多自己當時認為「轟轟烈烈」的事情。
觀望現今,一切都和當初不同了。
夥伴與朋友的談笑聲、銀白色的頭髮一根一根增加的父母對自己的訓斥聲,
成熟師長的智慧話語……這些聲音的主人,現在多半已不在了。
就算有些人的聲音早已忘卻,但僅有一人我一直記得,那個人是我的摯友——
有著如同陽光般閃耀的名字,無論何時都將笑容掛在臉上的那人。
和他的認識追溯到中學的那年,自己還是個傻小子的時候,沒有人帶,一個人走在大馬路上。當時真的是個傻小子,連馬路上潛伏的危險都沒有注意到。
當自己快被車撞到時,那個人就宛如英雄般地出現了——是呢,就如此自然地成為了朋友,摯友。直到他生命結束為止的那刻。
回想起來,相逢這件事竟是如此的普通。
中學二年級重新分班,我和他編在同一班,自此之後開始了這段和他一起走的路程。似乎經歷過許多的事情,然後現在卻想不太起來。
我用剩下的歲月,回想著當年和他一起做了什麼事情。
和他同為同學的這段時光似乎也相當樸實,但他很喜歡打架以及出風頭,這和我的個性恰恰相反,我從不去干涉他打架的這件事情。
而某天,我得知了他打架的理由。
本認為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實際上也的確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然而,卻是我得知後就無法置身事外的理由,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行。
起因是他在放學時聽到班上的其他人在侮辱我的母親,因為母親從小不識字,而他們的母親個個都讀到高中或者大學以上。
他感到很憤怒,說不允許他們侮辱我的母親,就打起來了。
從此與他們那群人結下樑子,而聽說他們那群人之中有人是混幫派的。
我得知這件事情的那一天,剛好是他被他們找出去的一天。
然而那個時候已經看不到他的人影,我只能在黃昏之中找尋他,
直到七點多我依然沒有看到他,所以我離開學校默默地踏上歸途。
那一天的月亮相當美麗,雖然我早已忘記那天月的形狀。
只記得,相當美麗的這件事情。
我在路途中發現他倒在我們經常一起走的道路上,全身是傷,失去了意識,於是著急的我把他背回家向父母求救。
母親看到經常到家裏來玩的孩子全身是傷自然訝異萬分,不過還是很快地叫了鄰居過來幫忙,那個夜裡,我們附近的居民都在月光之下跑來我們家幫忙我們處理他的傷勢。
我那時自然是著急到哭了出來,直到我聽到他清醒過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你幹嘛哭?誰欺負你了?」我就停止了哭泣。
後來我跟他說了對不起,不過他皺了一下眉頭,對我說:「我才不想聽到這句話。」
接著我想了一下,改口說了「謝謝。」
聽著我這麼說,他笑了,宛如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一般。
從此之後沒有再聽到他為了這件事情而打架過。
之後我們上了高中,他從原本的愛打架開始轉變成愛讀書,不過我知道他絕對不是真的愛讀書,或許只是想上大學吧。
高中的時候不再打架,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叫阿欣,長相很可愛的女孩子,不過後來阿欣的父母反對他們兩個在一起,所以也很乾脆地分了。
我也和一個社團的學姐有過短暫的交往,然而在那名學姐畢業後我們便沒有再聯絡。
阿欣提出分手的那個放學的黃昏,我和他一起喝了人生的第一罐啤酒,他的表情似乎有點惆悵,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我們只是默默等到月亮升起才各自回家。
三年級後我和他拼命唸書,因為他還要兼顧社團活動所以特別辛苦,我曾經問過他何必如此拼命,他回答我一個很敷衍的答案:「為了證明本大爺很強!」
我們的時光在如此中過去,最後,我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上了大學之後,我和他漸行漸遠。
他變成了校內人人皆知的風雲人物,同時也是花花公子。
而我還是像往常一樣普通地當著普通地大學生,唸著書。
好幾個月沒說過話後,一天我走在走廊上,卻突然被叫住。
「哪,我們聊聊吧。」轉過頭,是一如過去的燦爛笑臉。
和在女生面前露出的輕浮笑容差很多,那笑臉讓人感到相當舒適。
所以,我自然地回報了他一個笑臉——好幾個月沒露出的、對身為摯友的他專用的笑臉。
之後,每星期會有一天的黃昏我們在談天,不似過去的每日,因為彼此都獨立了,
所以只需要有一天吧。我一直是這麼想,直到那一天的變遷到來。
那一日的黃昏,他和我約了晚上一起在大學外面的橋下見面,他想邊喝酒邊賞月。那一天不是滿月,所以他如此說的時候我還再三確認過,雖然感到奇怪還是去赴約了。
那一天的月也相當美麗。
當我來到橋下,我看見他的背影和幾罐啤酒。
出聲叫了他,當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的那一刻,我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是相當悲傷的表情,又帶了些無奈以及看開一切的感覺。
我正想問他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他走過來,用他那雙比初識時要大上許多的手抱住了我。
「再見。」他輕輕地說,然後我愣在那裡。
直到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還是站在那裡,一句話也無法說出來。
肩膀上有著他在我面前唯一也是最後一次落淚的痕跡。
幾天後,我從同學那裡聽說他去加入了西方的戰事,現在不知道在哪個國家。
然後,我抹拭掉他曾經出現在我生活中的痕跡。
當作完全不認識這個人,雖然這不可能完全做到,但有人提起他時,我便裝做不認識他。
不知道是幾年之後,那個時候我已經成為了一名教師,整天生活在學生群之中。
一天,一名學生拿著報紙對我說:「老師,這個人的項鍊和你的好像呢!」
我看著報紙,仔細看著那張照片。
那個項鍊是我在升大學之前,送給有著陽光般名字以及笑容的那個人的,祈求一切順利的護符。
照片上的人我已認不出來是誰。
因為那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於是當著學生的面,我落下了眼淚。
閱讀著那份報紙,上面寫說,這名男子為了要撿戰場上遺落的項鍊,從安全地區跑到危險區,然後被敵方的戰火波及。
聽說有個士兵看到,撿到項鍊的那一刻到死前那一刻,他一直微笑著。
我依然流著淚,無法停止。
而我身旁的學生則是不知所措。
那一天,我請了教職員生涯第一次的假。
在這之後,我前去探訪他的家屬,和中學時候見面一樣,他們都很有精神。
他們說,那是他的選擇,他一定到最後也是死得心甘情願的。
我一點也無法了解。
他的母親跟我說,那個人從中學見到我的時候開始,生活便全都是繞著你打轉。
我還是無法了解。
無止盡的悲傷充斥在腦海中,我什麼也不能思考。
於是,那個時候,我回想起來了。
我跟他說過,某個戰地記者是我所崇拜的帥氣人物。
哪,你為甚麼要去加入西方戰事呢?
能夠回答我嗎?
然後,在那之後,我繼續過著我的人生。
只是沒有了他——我的摯友。
不過,他不在了之後我才了解一切,才發現了他在的時候我沒發現的事情。
他一定從一開始就不希望我發現吧,所以、就這麼死去了。
在他死後,我接著又結了婚,生了孩子。
偶爾有過去的同學找我出去敘舊,我就過著如此的生活。
過了好幾十年。
現在我的妻子已死,也沒幾個過去的同學還活著。
孤獨地活著的我。
背負著大家都不在的孤獨。
人事已非的飄渺感。
還有,明明已經不在的摯友的存在感。
這一生即將結束了吧。
於是,在最後。
我在那橋下看著美麗的月亮,喝著啤酒。
如同當時一樣。
※※後記
奇怪?我原本要打中國風的文章怎麼會完全變調(死)
而且還是時代設定不明的東西。
死的那個人,算是我很喜歡的個性型。
嗯,一定會有人覺得很芭樂吧。
不過我從來就不認為芭樂劇有什麼不好就是,
故事也是可以用多種方法詮釋的嘛。
我喜歡看不同感覺的芭樂劇XD
這篇用了很微妙的手法在寫,
還真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