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雪
在被白色所包圍住的這個區域,唯一還有人類氣息的,
就是我所在的「町」。
我今年十九歲,職業不是學生,而是無業遊民。
雖然很年輕,不過我是個流浪漢。
我沒有家庭,在某年的冬天,父母把我拋棄在大雪之中。
在那天之前我擁有名字,然而在那場幾乎凍死人的大雪之後,我拋棄了名字,
選擇了現在的生活方式。
因為沒有選擇的餘地,所以我只能這樣做。
白雪之中,我的父母倒臥雪地,而我,只能凝視著父母的屍體。
因為看見了這樣的畫面,所以我徹底地忘了我的名字。
我依稀記得那個時候,我不斷吸進冰冷的空氣,在雪地上頭也不回地奔跑的事情。
每踏一步白色就會染上紅色,直到雪都附上我的鞋底。
我已不記得那年我幾歲。
之後到底怎麼活下來的我也全然忘記,
不過,那段時間我一定活的像行屍走肉吧。
彷彿嬰孩的意識和世界連接的那一刻,當我有自覺時,我已經十九歲了。
對這幾年來的記憶,我只感到模糊。
印象深刻的,只有曾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光。
雖然我早已忘記我的名字。
※※
這一天,沒有下雪。
我走在「町」的人行道上。
……頭髮不知道多久沒修剪過了,臉和身上也充滿了髒污,還有和人搶奪食物所得來的傷痕。
可以感受到,周圍的人的異樣目光。
是鄙視、是不悅、是同情、是悲憫……無論是如何的目光,我只是靜靜的承受著。
我只感覺,好冷。
即使今天並沒有下雪,陸地上依然充滿了雪。
雪不斷落下、累積,這樣的情形持續相當久。
只有當春天來臨,雪才會溶化。
但是,我知道,春天還很遙遠。
因為現在實在太過寒冷,我實在沒有動力再往前走一步。
於是,我停下腳步,張望四周。
視線所及的地方,有一家麵包店,當然附近有其他商店,不過,我的雙眼只看的到麵包店那似乎很溫暖的燈光。
要走到麵包店之前,有著三層的石階梯。
我往那裡走去。
看著店內的燈光,我似乎也得到了一些溫暖。
走到石階上,我就地坐下。
……從和地面接觸的地方傳來冰冷的感覺,但這總比直接在雪地上坐下來的好。
我拉緊身上的衣物。
雖然很破爛,但是這件是我僅有的衣物。
剛剛走過電視牆前面,聽到氣象主播說今天有寒流來襲。
……那麼,我該怎麼撐過今天呢。
思考著這個問題,我抬頭凝望天空。
……啊啊,看不到藍色。
被沉厚的雲層所籠罩,天空只殘存陰鬱的色彩。
真是糟糕,我開始想睡了。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睡著,必死無疑吧。
拖著沉重的頭腦,我如此想著。
不過,我實在不了解自己為何要執著活下去。
我到底有什麼理由呢?
……沒有任何親人和朋友的我,在失去名字的那一刻開始早就失去一切了。
那麼,我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誰、呢?
辛苦地找尋、搶奪著食物……和他人爭奪食物,是否有可能,和我搶奪食物的那個人,
才是擁有確切目的,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的人?
……然後那樣的人有可能因為爭奪食物失敗,而喪失生命。
真是,在這種時候想什麼呢我--
感覺像是在否定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
不過,這倒也是現實。
活下去,真的很累……
凍死在這樣的地方,會怎樣呢?
雖然對善後的人很抱歉,不過,我想我已經動彈不得了。
意識,越來越薄弱。
我還在進行思考。
……春天,還好遠啊……
是偶然還是必然呢?我感覺冰冷的東西從空中落下。
……是雪吧。
死於大雪之中的流浪漢,最後那三個字還真是缺乏浪漫。
不過,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
好冷,好冷。
我要睡了……晚安,這個世界。
我閉上了雙眼。
「喂。」
極其寒冷的現在,一個聲音喚醒了我薄弱的意識。
我將原本已經閉起的雙眼,慢慢地睜開。
視線的前方,是一雙大手。
看起來相當溫暖。
他那溫暖的大手中,握著的東西是……
車輪餅。
一種從某個國家傳來這裡的食物。
「你不吃嗎?」
雖然意識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聽到手的主人如此說著。
他的聲音相當低沉,給人一種很穩重的感覺。
--食物,好幾天沒吃的東西。
我伸手接下他手中的車輪餅,同時也觸碰到他的手。
和想像中的一樣,他的手非常的溫暖。
他所給予的車輪餅也相當溫暖,我將那溫度放在手中感受著,並看著這個車輪餅。
也許是過於溫暖吧,讓我感到有一些不真實。
我咬下第一口。
內餡是紅豆,這是相當正統的車輪餅。
「……好好吃。」不自覺地,我將感想唸了出口。
「是嗎。」對方的回應很簡短,從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我抬起頭凝望擁有溫暖大手的那個人。
他有著一頭黑髮,髮長並不算短,大概及肩,雙瞳都是濃黑色的,身穿著黑色毛衣。
我不太會判斷人的面容,不過他的臉看上去相當好看,只是面部很僵硬,感覺沒什麼表情。
在雪中,我凝視著他。
然後,我看到了他身後的車輪餅攤。
接著在看看他身上穿著圍裙,我便了解了。
他是車輪餅攤的老闆。
雪很冰冷。
但是,這一刻,我找尋到了溫暖。
※※
我坐在他的車輪餅攤的旁邊,看著不斷落下的雪。
身上披著那個人給我的大衣。
交錯而過的行人,一次也沒有看到彼此的身影,也沒有看到這個車輪餅攤。
而我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要把攤子停在這種地方?」明明行人連停下來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然後那個人沒有回答我,目光只是像剛才的我一樣看著落下的雪。
我並沒有打算說下一句話的,於是我們兩個沉默了。
在白雪紛飛之時,車輪餅攤的老闆與一名流浪漢。
聽起來雖然缺乏浪漫感,但是卻莫名其妙地符合冬季這詞。
我為什麼要留在這個攤子旁邊呢?這樣的理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只是感覺非常溫暖而已,所以……
不想離開。
「因為這是工作。」突然,低沉悅耳的嗓音響起,這讓我嚇了一跳。
我看向他,當然他還是沒有看向我,他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有些散亂的黑髮為他的側臉添上一股寂寞的美麗感。
這句話應該是剛剛的回答吧?雖然他回答了我,但我仍然沒有得到解答。
「這樣的話,你要工作到什麼時候呢?」嗯,不過沒有解答我想我也無所謂。
人本來就不該奢望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解答吧。
「到我想結束為止。」這次的回應非常快,而且也是我能理解的答案。
「啊啊。」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只能這樣回答。
我腦中只是單純的想著--這樣的話,
等等就要和他分別了吧。
說起來,他給我車輪餅和大衣我都還沒感謝他。
那麼,等等分別的時候就和他道謝吧。
於是我在心中默默唸著很久沒說過的謝謝兩字,直到傍晚他收起攤子,雪在這時也已經沒下了。
收完了攤子,他一言不發地推著攤車便走掉了。
因為沒料掉他走的那麼快,所以一時間我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和夕陽。
等到我想起自己該說謝謝的時候,正要開口的那一刻,我卻發現攤車和他都停了下來。
他用濃黑的雙瞳看著我,我一時之間只感到疑惑。
「不走嗎?」然後,他開口說出了這句話,不過我還是不能理解。
走?是要走去哪裡?
我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他,回了一句:「去哪?」
濃黑的雙瞳望著我,唇瓣上下開合,他依然沒有變換表情,只是用很平靜的聲調說了。
「我家。」
一瞬間我不是很了解他的意思,不過我下一秒便明白了。
「你要提供我住宿的地方?」不確定地,我問了他。
他沒有一點遲疑地點頭了。
我無法形容這時候的心情,感覺像是訝異或者是懷疑還有其他情感的綜合體吧。
不過,我確信其中佔了一半的,一定是名為「喜悅」的感受吧。
我站起來,拉緊他給我的大衣,向著他所在的前方走過去。
這個時候,我感受到數年以來,自己第一次無法自主的嘴角上揚。
踩著不是很厚的積雪,腦中想著,這些雪應該不久後就會溶化吧。
※※記
大概只有兩個人看過的文呢。
不過這篇比起那個時候要加長了。
為什麼會寫這篇單純只是對車輪餅的怨念吧我想。
不過我個人倒是挺喜歡這故事(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