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襲人。花盜人。

照例的，又問起。
「⋯⋯那，你有要找工作嗎？」
「要啊！不然很難活耶。」
「那工作找得如何啊？」
「耶⋯⋯，還沒找耶，因為我手上還有稿子在趕說！」
「⋯⋯。」
比較識趣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以下為進階版。
「⋯⋯怎麼幾個月前你也是這麼回答的？」
「對啊。因為一直有稿子要趕嘛！」
「怎麼會趕不完？」
「因為我會拖搞啊。」
「⋯⋯拖搞是能拖多久？」
「⋯⋯你沒跟我合作過吧？」
「⋯⋯。」
不識大體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以下為找碴版。
「你根本是不想工作吧？你這個人真爛耶！」
「是沒錯啦。不過你很屌喔！大家都不敢講出來。」
「⋯⋯。啊？你拿刀想幹嘛！？」
不想活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

沈默是金。相機終於遁入太虛，不再聽從指令。卻也沒有太多遺憾，畢竟擁有相同型號數位相機的友伴如李同學、小戴，他們的PENTAX Optio430在兩三年前早早成為靜物了。
這個部落格的照片多數都是這架相機所拍攝，今後該何去何從哩？暫時也沒有添置新設備的預算。
最近並無之前那般巨大的工作壓力，但或因為乍然鬆懈，整個人癡呆異常，做什麼事情都缺乏專注，宛如電池老化。成為我慣常嘲弄他者鉛中毒的原型。講到鉛中毒不免想到搬到內湖的張同學，以及⋯⋯。
圖片是我的PENTAX Optio430所拍攝的倒數第二張照片。
我一直想好好書寫一下這類人力招牌的文字，但實在有心無力。每到假日，至少我時常往來的前往淡水的道路上，總是在路口與路沿站滿了推出建案的建商所聘請的搖旗舉牌的工讀生或中老年人。因為我並無實質經驗，所以也僅是推測。個人以為這是一種非常糟糕的賺錢的方式，簡直可以媲美美術編輯。真的只是純粹為了金錢而耗損，其間並無任何學習與養成，既不與人互動，也無能自我沈澱，沒有體能技術的磨練，工作環境的惡劣更不用多說。最讓我在意的是「剝削」這項環節。
在我看來，建商本來就是以對於建案當地環境劇烈剝削為主要職志的人種，有時我想究竟他們是想撈錢還是純粹想展現權力與惡意，對當地居民的生活環境與情感認同製造陰影與扭曲。一棟建築順利的話一放搞不好幾百年，再怎麼醜惡最終也會被居民所內化，成為精神意志的一部份（台北101？）。可是這份權力全然不是當地住民的主張，當地住民從來無法抉擇與避免他家隔壁永遠變成品味低劣的「南加州」「維也納」的惡搞偕仿。至少目今台灣始終沒有發展出像樣的公民意識，而蠻橫粗俗且目中無人（台北101？）的建案也無斷衍生。
以此思索為前提，個人以為在驕陽暴雨寒流（沒錯！）之下百般無聊的搖旗舉牌的打工人士，簡直是被賣了還幫忙數鈔票的經典行為。不管是5、60歲垂老之人或國高中生，相較於青壯輩算是弱勢，總是他們穿著建商配發的廣告背心與塑膠袋雨衣，從事著無法計算廣告效益的空洞行為。這招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看到這樣的人力招牌活動廣告，個人只是感覺深沈的悲哀，即便我有經濟能力或購屋的意願，也絕對不會考慮這般嚴重剝削於人的建案。對人不知尊重，情感毫不細膩，更何況對於建築實體、甚至於對待這個地球、這個宇宙呢？

以後我有錢，我也要聘請無數越可悲越好的工讀生，舉著搖著書寫我的名字的看板與旗幟，去街頭打知名度。花大錢把名字寫在台北101上面，讓容易接受暗示的群眾驚呼叫好。聘請無數越可悲越好的美術編輯，只准熬夜編輯印滿我名字的出版物，印刷10萬本，然後全部燒掉。

忙碌而缺乏幹勁的日子持續著。不見范同學，常遇犯同學（犯小人與犯太歲）。

非常遺憾抽不出身迎春賞花、郊遊喝酒。

從去年11月開始的一件廉價案子演變成這輩子迄今最為痛苦的工作經驗，人財兩失，只求速死，將其內化成為一種命運或宗教之類的依存關連之際卻又在前天嘎然而止。我的三分之一個年度就交予了這份奧祕的瀕死體驗。如今與創傷經驗症候群共同倖存，該說我的人生因此變得更多元深邃或變得更殘缺零落呢？仍在震驚之中。

連著三個月，一月一大病，在前編（吠一下）文末長達8小時的漫長午睡終端等待的竟是嶄新位置的痛風發作。痛風盤桓關節，打通關節，我愛過年過節，不愛與人過節。認份、認老、認命，「養生」的位階上昇，「棄世」的格調低迴，尊嚴被門檻跨過，連一向排拒的醋都喝了！這下已經是個全然不挑食的完人。仍在震驚之中。

視力更加退化了。對你瞪視或者漠視絕對是我快瞎了眼的緣故。遇人不淑，識人不明，在30歲的年紀使用40歲的身體過著20歲的生活。真是淒涼。

比較值得振奮的事情，大概是因為愛靠么的關係，角公司最近的一件案子的稿酬竟然增加了2000元！2000元耶！真是感激涕零！2000元就能讓敝人重拾生趣，那2000元以上又該是何等極樂？歡迎諸位大德盡情加碼，不用客氣！我的臉皮可以承受的。

年假一結束，旋即陷落巨大的工作壓力之中。個人過年過節的價值顯然低於編輯們一等。還是對於在家接稿過活的人，24小時待命是基本職業道德？又不發給我年終獎金、加班費、計程車資與生日禮券，我以作為一個人甚於勞動人口的基本尊嚴來過日子，自是理所當然趾高氣昂。你過年吃佛跳牆，我過年愛放炮，我也沒不准你吃，又何必管我貪玩？我又沒在地上拖稿，我只是沒準時交稿，你晚一天出版不會死，我熬夜做稿會死。趕死趕活稿費也沒比較多，從來也沒跟著物價調整，那你別發稿子給我嘛！嗯？這結論還蠻糟糕的。好啦！我錯了！等我午睡醒來會努力做稿的。乖。

幾日前一樣是陰雨，進城辦事，繞道內湖找張君廝混閒聊。張君現任「星暝集團」總裁兼秘書長，睇見他的留言料想事業不斷拓展，之前才任職FA電影雜誌總編輯，不料如今又有「中央設計者」的身份，且看來又開了間「黑樓匹便條紙製造有限公司」。所謂血濃於水，曾幾何時我所知的自許逍遙不食煙火的張君已然兢兢業業積極從商爾虞霸氣不斷開店如同他的父親。在此祝福他事業成功蒸蒸日上七葷八素九霄雲外。

與張君閒聊向來沒有頭尾，不知何故聊到了芒果冰，倏忽張君使拳揮來，咬牙忿恨抱怨，當初鄙人竟然吝於請他品嚐芒果冰。愚蠢如我一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過會兒才意識到或是4年之前，張君熱忱協助我搬入（還是搬離？）永康街陋居，我提供的涼品竟然不是永康街著名的芒果冰，而是隔壁，永康街著名的芋頭冰。鄙人已經記不得當初何故如此抉擇，也沒有張君表示不滿的印象。素來忘性絕佳的張君如今舊事重提，料想是事業做大了，有大老闆的氣魄，敢於一吐宿怨。順便敲我賤軀幾拳當是恩澤。

不是我自豪，鄙人有意識以來，與人交遊，識我者莫不知悉，若論心胸狹窄器量短小，我若自居第二，也沒人敢稱第一。是以張君為了一盤芒果冰（不加煉乳）驟然逞兇，害我跌破了眼鏡（角矢甚治郎）。這時忽然想到，鄙人也有記恨之情事，林林總總佔掉非常數量的記憶體，如此這般，又怎能責怪張君一時本性流露？所以我僅回擊一拳。

歸家途中，忽然憶起一件也未曾跟人講過、許久不再想起的恨事。非常小的事情。1995年春，鄙人仍是單細胞生物，曾在某畫室準備國立藝術學院的考試，畫室的股東之一是學姊A（姑且稱之為A）。一日，鄙人前去畫室練習，學姊A的朋友也是學姊B（姑且稱之為B）來訪。印象中似乎僅此三者。稍晚我收拾工具要離去，因為懶散所以畫具、筆洗隨意堆入包包裡，不若來時整齊放妥，致使包包看來鼓鼓的。行至門口，謹慎的學姊B注意到在下鼓起的包包，神色劇變，轉身拉來學姊A示意我的包包，「咬起耳朵來」，卻又一邊若無其事對我送笑。即便我也聽見了（不過裝作沒聽見）學姊B低聲對學姊A示警我偷竊的可能，善良的學姊A仍毫無動搖親自送我出門，並予以對考生的鼓勵。我已經不記得是否該畫室之前有遭竊的經驗。被懷疑偷竊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不過及至往後數年在校園裡與兩位學姊保持著良好的情誼，我對這件事情也是無法全然遺忘；乃至她們畢業，她們也不曉得我並非懵懂不知，我仍保存著學姊B應該早已忘卻的懷疑的眼神。不過隨著年紀增長，也明白這當然有可能僅是鄙人被害妄想竊喜的一廂情願。

只是從這件10年又9個月前的小事情，約略可探鄙人記恨之專擅，幾可稱為不世出的奇才是也。張君、張總編輯、張總裁、張秘書長、張中央設計者等等，想跟我比？我呸！

（前略）
「喔！你聽！鐵門都用摔的，手勁那麼大，以後大概會摔小孩吧！」A說，姑且稱之為A。
「往好處想，手勁那麼大，應該很會揉麵團。」B說，姑且稱之為B。
「我看她會揉麵團做饅頭，不是用麵團打小孩，不然就是小孩每天吃饅頭。」A說。
「饅頭是用來數的。」B說。
「我沒當過兵，對於偏見裡的兵役計時單位並不熟悉。而且數饅頭需要手勁那麼大嗎？」A說。
「往好處想，手勁那麼大，做什麼事情都比較方便吧⋯⋯。」B說。
「你是說趕時間嗎？天天在遲到的邊緣，手勁那麼大，拿來摔鐵門跟小孩，對饅頭並不公平。」A說。
「或許是潛意識裡對於摔鐵門這樣的行動，已經產生出了情感的依賴。你知道的。不過天天怎麼了？最近的火影忍者裡，天天的戲份不是很多，難道她使的暗器需要手勁那麼大？」B說。
「你在說什麼啦！我們不是在說漫畫吧？這是人道問題耶！手勁那麼大，用鐵門摔小孩，比天天吃饅頭還嚴重哩。」A說。
「是蠻嚴重的。天天吃饅頭啊⋯⋯。不過話說回來，誰手勁那麼大，用鐵門摔小孩？」B說。
「用鐵門摔小孩要的應該不是手勁吧？要有狠勁才辦得到吧。至於是誰我不知道耶，新聞沒有講。而且我比較喜歡吃麵包。」A說。
「是啊！我也好久沒吃金順發的麵包和摩斯的燒肉珍珠堡了！往好處想，手勁那麼大，跟人世間的一切都有關聯啊！」B說。
「嗯。使出手勁買麵包，麵包應該比較好吃吧。同理可證，使出手勁數饅頭，日子應該過得比較快。」A說。
「真好！理論上來說，你也是個唯心論者。」B說。
「嗯？什麼理論？哎呀！跟你講太多話，害我磁場都髒掉了啦！」A說。
「往好處想，這也是人世間的一種試煉啊！使出手勁！使出手勁！」B說。
「不過說真的，我們講太久了，都不好笑了！而且姑且都不說話。」A說。
「咦？你看得見我？」姑且說。
（後略）

有野心沒自信，有自信沒本領，有本領沒資金，有資金沒才情。
沒才情沒聲音，有聲音沒回應，沒回應沒要緊，有要緊有毛病。
有毛病有報警，沒抱緊有反省，沒反省沒走運，沒走運有硬頸。
有應景沒節慶，有捷徑沒環境，沒懷孕有卡陰，有異性沒人性。

午后，灰暗的光線崩潰，空氣為古老幽靈的手指篩濾，與灰塵一同穿過門櫺。我仍獨立在智能障礙的經緯，思考零落如錫珠。已經多久了？眼前橫著一道形上的絲線，是結界或終點的彩帶？未必不是菟絲花或鋒刃的光。
與黑木交談之時，間歇聽見關渡地鐵的聲響矇矓，秋季的距離感收攏在口袋。旅人匆匆或是自我複寫，加深了影子與反意義的濃度，其中無法收割也無能返餽。「我窮究一生終於發覺沒有捷徑。」黑木慨嘆著。「我努力實踐著理想的生活然後發現這不是我能承受。」我在心底回應。

燦爛的人在關渡宮外施放煙火。如同去日去月去年。渾濁的巨響透來，引動鄰樓哀犬夜吠的儀式，一聲爆炸，三十三聲吠叫，累進制，不得商量。菅芒聽見了。浮屍聽見了。壁癌聽見了。燦爛的人的愛與意圖從此定居，成為生靈以及油煙，說它令人不快，它也不表意見。缺乏意識/不斷算計。
它僅是屈從著本能行事啊。你是說，像積極遲到與不接電話來獲取自尊這樣的行徑嗎？你可以舉別的栗子。像是瘋狂洗衣的志業與撿拾破爛侵犯領域的造業嗎？任憑教育以致於得到躁症與鬱症？蛔蟲爬出肛門或實務中毒？差勁！你這個人真是「插進！」。它與他翩然起舞，又哭又笑的逃開。
「發情的馬克杯真是不可愛啊。」黑幕安慰著。「反正那只是贈品啊。」我聊以自慰。

或許是過剩的意識，這幾日的睡眠總是潛伏著紛亂的夢。再撿拾一段如下︰

（前略）下雨而昏暗的早晨，騎車在大度路，要去上班，轉接承德路打算抄近路，不意竟然轉入一家販售傢具寢具的大型賣場同時也是工廠。也有數人與我一樣誤入歧途。不知何時已經從騎車變成步行了。大賣場複雜繚繞的動線無盡而曲折，眾人擔憂著上班遲到，卻也找不到門路。在此同時看見有兩人在賣場裡互扔棒球遊戲著。而後我總算望見一個出口，快速奔出，通過一段磚牆小巷，竟然抵達海岸。

是暗色沙灘，天色陰霾，波濤洶湧。右手邊，海中離岸未遠有一棟廢墟。岸邊也有幾戶破落住宅，建築裡外存著對我展現敵意的眾多人與犬隻，盡皆襤褸潦倒與肢體殘障，似正要舉辦慶典或儀式。我自知是闖入者，轉身要去。不料身後有人問要否一起玩棒球？是之前在賣場裡擲球的人。有三人正相互傳球。我裝作沒聽見之時，不知何故，球擲於小巷的牆面高處，反彈至另一面牆壁，力道不衰，相互彈射，自我身後越過，漸次彈射至我面前。擲球者向我說，把球接起來吧！

此刻心中感覺有趣，躍躍欲試，卻也相當不安。夢裡知道，一旦伸手接住了球，我就必須加入他們，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