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襲人。花盜人。

微微雨夜裡，燒烤的攤子前稀落站著等待的客人，老闆沈默而忙碌，炭火與油脂輕聲作響。
一位客人開口：「老闆，請給我一份雞腸，兩串豬肉串，兩串雞肉串，以及一串討論串。」
此話出口，所有客人心中一凜，老闆倒抽了幾口冷氣。
「客人，你⋯你說你要，討論串？」
「嗯，沒錯，又臭又長又沒有重點的那種。」
「你是說，譬如樓上的提出了A觀點，樓下的提出了B觀點，接著就有人認為應該先定義什麼叫做“觀點”，接著就有人認為應該先定義什麼叫做“定義”，隨即就有人用簡體字寫了五千字為何應該武力統一與髒話混雜的不相干意見，立刻遭到更多偏離主題的圍剿，最後火氣來了，所有人又在另個主題下重新長出一串息肉，不，討論串？這位客人，你要的是這種嗎？」
「沒錯。越浪費彼此時間越好！」
「這位客人，您真內行！」
「是呀！真理愈辯愈明哪！」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因為要籌辦女兒的婚禮他硬撐著接下這件困難的case，可是連續多日的大雨與急流根本難以順利施工。好不容易在同行支援之下隔開了河水，他與學徒終於能在河床之上進展固隄的工程。即便事情似乎往好的方向前進，不過稍稍好轉的心情又陷入陰霾，因為他意識到他的努力與他人生的蹇逆並不相衡。是哪裡出了差錯？兩個月後將這陣子微薄的收入換做女兒婚紗上的繡珠亮片，他卻無能想像完美的婚禮與幸福的婚姻生活之間有何關連。「簡直就像穿著著香奈兒的套裝去韻律教室妄想能夠保持優雅的減重一樣嘛！」當他在河底使用奇怪的比喻向著學徒道德訓示之時，正好走出家門的計程車司機嚇了一跳。

司機先生預定要載著瑪莉珍小姐前往博物館。只是延遲了一個月。他無法坦白交代為何乘客在自己家中。這一個月裡瑪莉珍小姐變得更黃了。她被收納在擁有海藻與海膽的功能與形式的容器之中。司機先生背負著容器決心要放下一切，不料門前的河面不見了。司機先生只好硬著頭皮與器官走下潮溼的堤岸，看見多年來他所遺失的鑰匙、千斤頂、計程車與母親完好如初的躺在河床上。一瞬，彷彿這兩岸的河水為了宗教理由也為了他而退開，聖靈滿溢因而熱淚盈框的行走其間，司機先生更改了行程打算載著微笑的瑪莉珍小姐前往東隆宮皈依三寶。在這之前得先抽根煙倒是。

靜默看著喃喃自語的怪人走過之後，學徒與工頭的緊張感又回來了。疲倦的學徒不打算繼續待在工頭麾下，這種缺乏規模的零星工作太勞累也缺乏保障。他能夠跟到最後一刻已經自覺仁至義盡了。他遲疑著要說出口一段時日，甚至讓工頭誤會自己是個寡言的人，也許是今天，不，也許明天更合適。下工之後他並不想跟工頭去喝兩杯，也不想回到鬧鬼的租賃套房。偶爾奢侈一下好了，他想，不過他也僅住得起廉價的小旅館。不，「我不想叫小姐。」他拒絕了6次。學徒只想要洗個熱水澡，喝杯溫牛奶，躺在泛著酸味的床墊上，開著燈光安穩的睡一覺。不過這竟是這麼的困難。

旅館老闆娘對於投宿的年輕人過於寡言感到擔憂，畢竟月初才有客人自殺成功。是以即便年輕人堅持不叫小姐，老闆娘仍進到了櫃台後方的密室，開啟了203房的針孔攝影電源。哪裡不對勁呢？小螢幕裡年輕人似乎正安睡著，直到老闆娘發現203房裡的電視機正往外爬出一個女人。「shit！這不是貞子嗎？」
想避開抽頭？這太沒有規矩了！老闆娘氣急敗壞的往樓上衝。

睡眠未深，為急促敲門聲驚醒的學徒感到惱怒，他不想叫小姐是不行嗎！不過門口出現的竟是醉醺醺的工頭。在此同時聽見隔壁203號房傳來淒厲的女聲叫喊。工頭與學徒愣了一下，不過因為是廉價的小旅館，大驚小怪也不至於。工頭在嘔吐後才說他把鑰匙忘在隄防的工地。「還有千斤頂！這樣我回不了家嘍！」學徒沒見過工頭這麼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女朋友說的啊！嘿嘿，怎麼不讓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啊！」工頭對於學徒寡言背後的冷淡氣氛很是在意。這與他初老的沮喪感鏈結在一起了。
「女朋友？我沒有女朋友啊？」學徒認真的回想了一下。
「我打電話到你家，一個女生接的電話，她說的啊！不是你女朋友，不然是鬼？」工頭嚷嚷。
「初次見面，不，嚴格說來是第二次見面了。請多指教。」瑪莉珍說。
「哇！你女朋友有黃疸呀？」工頭說。

「廉價」這個形容詞真是廉價。
通常在言說裡使用這個形容詞；
譬如描述他者使用廉價的香水，或掛著廉價的笑容，之類的，
多少是自認廁身上層階級（毋論形上或形下）以作為歧視的前提。
然則要是要求做出反義於「廉價」的描述，譬如何謂「高等」、「昂貴」，
若非陷入虛空的辭彙堆砌，即是挪用商業廣告與資本邏輯型塑的形象、偏見。
常常是這樣。
不過我們大抵上仍是知道「廉價」是什麼意思。

如果把生命化約成一種單向時間的通關試煉或蒐集寶物的遊戲，之類的，
時常在想，我無論如何已經錯過了非常根本、基礎的作為，追悔莫及，
也深刻自知這將導致終程的徒勞無功，即便已經做出那麼漫長艱辛的奮鬥掙扎。
如今，
與倖存者並肩，他們仁慈慷慨的鼓勵著你，
對於彼此無能為力的我的日益透明稀薄靜默不語，
就連我都假裝自己不會消散退場，似乎也是為了不要掃興，故做姿態。
聚焦於這樣充滿「愛情」的和諧時刻，
這一瞬，彷彿文明也可以為之驟亮、屏息。
只是，誰不知道呢？這一切的一切，真是廉價啊⋯⋯！

照例的，又問起。
「⋯⋯那，你有要找工作嗎？」
「要啊！不然很難活耶。」
「那工作找得如何啊？」
「耶⋯⋯，還沒找耶，因為我手上還有稿子在趕說！」
「⋯⋯。」
比較識趣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以下為進階版。
「⋯⋯怎麼幾個月前你也是這麼回答的？」
「對啊。因為一直有稿子要趕嘛！」
「怎麼會趕不完？」
「因為我會拖搞啊。」
「⋯⋯拖搞是能拖多久？」
「⋯⋯你沒跟我合作過吧？」
「⋯⋯。」
不識大體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以下為找碴版。
「你根本是不想工作吧？你這個人真爛耶！」
「是沒錯啦。不過你很屌喔！大家都不敢講出來。」
「⋯⋯。啊？你拿刀想幹嘛！？」
不想活的大概就問到這裡了。

沈默是金。相機終於遁入太虛，不再聽從指令。卻也沒有太多遺憾，畢竟擁有相同型號數位相機的友伴如李同學、小戴，他們的PENTAX Optio430在兩三年前早早成為靜物了。
這個部落格的照片多數都是這架相機所拍攝，今後該何去何從哩？暫時也沒有添置新設備的預算。
最近並無之前那般巨大的工作壓力，但或因為乍然鬆懈，整個人癡呆異常，做什麼事情都缺乏專注，宛如電池老化。成為我慣常嘲弄他者鉛中毒的原型。講到鉛中毒不免想到搬到內湖的張同學，以及⋯⋯。
圖片是我的PENTAX Optio430所拍攝的倒數第二張照片。
我一直想好好書寫一下這類人力招牌的文字，但實在有心無力。每到假日，至少我時常往來的前往淡水的道路上，總是在路口與路沿站滿了推出建案的建商所聘請的搖旗舉牌的工讀生或中老年人。因為我並無實質經驗，所以也僅是推測。個人以為這是一種非常糟糕的賺錢的方式，簡直可以媲美美術編輯。真的只是純粹為了金錢而耗損，其間並無任何學習與養成，既不與人互動，也無能自我沈澱，沒有體能技術的磨練，工作環境的惡劣更不用多說。最讓我在意的是「剝削」這項環節。
在我看來，建商本來就是以對於建案當地環境劇烈剝削為主要職志的人種，有時我想究竟他們是想撈錢還是純粹想展現權力與惡意，對當地居民的生活環境與情感認同製造陰影與扭曲。一棟建築順利的話一放搞不好幾百年，再怎麼醜惡最終也會被居民所內化，成為精神意志的一部份（台北101？）。可是這份權力全然不是當地住民的主張，當地住民從來無法抉擇與避免他家隔壁永遠變成品味低劣的「南加州」「維也納」的惡搞偕仿。至少目今台灣始終沒有發展出像樣的公民意識，而蠻橫粗俗且目中無人（台北101？）的建案也無斷衍生。
以此思索為前提，個人以為在驕陽暴雨寒流（沒錯！）之下百般無聊的搖旗舉牌的打工人士，簡直是被賣了還幫忙數鈔票的經典行為。不管是5、60歲垂老之人或國高中生，相較於青壯輩算是弱勢，總是他們穿著建商配發的廣告背心與塑膠袋雨衣，從事著無法計算廣告效益的空洞行為。這招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看到這樣的人力招牌活動廣告，個人只是感覺深沈的悲哀，即便我有經濟能力或購屋的意願，也絕對不會考慮這般嚴重剝削於人的建案。對人不知尊重，情感毫不細膩，更何況對於建築實體、甚至於對待這個地球、這個宇宙呢？

以後我有錢，我也要聘請無數越可悲越好的工讀生，舉著搖著書寫我的名字的看板與旗幟，去街頭打知名度。花大錢把名字寫在台北101上面，讓容易接受暗示的群眾驚呼叫好。聘請無數越可悲越好的美術編輯，只准熬夜編輯印滿我名字的出版物，印刷10萬本，然後全部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