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之海

小陶獅終於寫完了~~
感謝闊葉柳針花精跟威尼斯保羅高靈的支持及引導
感謝自己的信任跟堅持....

之後就繼續努力吧!!

【AT003113】

之一

在灶上的大鍋正因灶火旺盛滋滋地翻滾燙熱的油，卡瑪熟練地將切好的菜用刀從占板上霍底放入鍋中炒了起來，滾燙的油瞬間碰到水氣發出細微地噗呲聲，卡瑪的汗像無盡的淚水般無意識地沿著發腫的下巴滴到鍋中和著水氣的噗呲聲，微小且瞬間蒸發；卡瑪炒了幾下左手將鍋蓋蓋上，空氣在此時稍稍地滑動著。卡瑪蹲下看了灶口的材火，趕忙起身到外頭抱了一把材，屈著腰顛顛波波地跨著門檻回來吃力地放下木材，擦了擦手，將一根一根的木材放入灶口，卡瑪望著熊熊燃燒的火像年輕時熾烈的夢，只是此時已經黯淡了，鍋蓋碰的一聲及流出的汁液讓卡瑪反射性地用右手迅速地掀起鍋蓋，燙著的手指讓她想起二十年前的新婚，她該是個幸福的人啊。

卡瑪含了含燙傷的右手指，左手拿了一小碟鹽巴加了調味，再翻攪幾下，裝盤上桌，望著身後桌上的幾盤的菜，想著該夠了，於是舀了瓢水刷起鍋了；天色暗了灶火忽明忽暗的映著卡瑪的臉，斑駁的影子軀簍的背，卡瑪的歲月有一半都在這兒過的，原本以為會不同的，畢竟她拿了獅爐，祖傳的獅爐，不是說女兒帶著獅爐下嫁會榮華富貴嗎？獅爐是富貴的象徵，即使不富也會是官門啊，可是她呢？卡瑪將濕漉的手往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拿著獅爐看著，挺著胸膛咧著嘴笑著的獅子彷若嘲笑著她的人生，她用沾滿醬料、油脂、灰塵、水及氣味的裙襬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獅爐。

之二

被惡夢驚醒的凌晨4點，在床上坐起，沿臉不斷落下的汗滴，撫著胸口試圖壓下劇烈跳動的心臟，喘著，雙眼無助地望著前方，前方的書櫃冷冷地站著，模糊的線條疊著腦中不斷擴散的裂縫，像張大撕裂的嘴，開合開合。

窗外已有隱微的鳥叫聲，和衣起身在桌前盤腿坐著，昨晚凌亂的資料還在眼前，總是斷簡殘篇，如何從彼此毫不相關的細節中找到可能的脈絡？如何重建歷史？如何建構當時的社會活動樣貌？就單憑一個物件，而且系統中的詮釋資料只有分類：雜具，中文名稱：獅形薰香爐，單位：個，數量：1，其他資料付之闕如。

看著AT003113的圖，獅身的右後腿上有陳舊的古標籤，但因解析度的不足很難辨識，試圖放大圖像，免強看到日字第五號，類別：古玩，品名：獅子香爐，來源：日產，用途：奉祀□□焚香用；因此大略知道這藏品是日據時代收藏的，用來不知奉祀什麼而焚香用的，因圖像的放大，看到獅身上有細微的裂痕，從獅眼右眼延伸到左眼，望著那裂痕碎裂的軌跡彷若剛剛驚嚇而起跌落的那不斷擴散的裂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還要困在這個物件中多久？昨天組長才訓斥過：『還有七百多件，妳一件就花如此久的時間，七百多件三個月怎麼可能維護完、拍完、建檔完？』，這就是國科會的數位計畫啊！數百年的歷史兩三天解決，到底我們為什麼需要博物館？需要藏品維護及研究呢？如果我們如此地不尊重文物的歷史？

之三

杜若梅慢慢地用著篦梳著雲般濃密地髮絲，望著銅鏡中木然但精心畫過的臉，一大早陽光透過窗子淺淺地擱著印子，凝望銅鏡像過了許久的時間，杜若梅放下了篦，再看了一次銅鏡，嘆了口氣，拿起梳妝台上琉璃的簪插在髮上，望了望，又將花插在雲鬢邊，看著盈盈的臉，又嘆了口氣；起身將大衫穿上，拖曳的衫襬撫過的路徑幾乎是她的天了，她走到窗邊的桌上點起獅爐，陽光映照中香煙氤氳，她立於晨光中，背著光的室內微微陰冷，被褥、枕頭在陰影中漸次暗去，光影漸漸越過她往室內的空間吞噬而去，像她的歲月。

她看著獅爐，想著當初風風光光人人稱羡的婚禮，想著娘在房內寶貝似地親自將獅爐交給她，說著獅爐只傳長女，她必須讓它一代代地傳下去，像將幸福美滿傳下去一樣，獅爐祝福著這個血脈會帶來好運，因此她如願地嫁給京城首富，政商的結合在那時羨霎多少人，可是呢，現在她一個人用心打扮地站在房中，而丈夫已經三個多月都沒回家了，那聲聲的鞭炮聲、掀起頭蓋後四眼對望的羞怯、賓客大聲說鬧笑的日子像夢一樣地不真實；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撫摸獅爐，彷若摸著她的寂寞，但炙熱的爐蓋燙著她的手，她失手將爐蓋摔落地上，翻身墜落的爐蓋從獅眼的右邊眼角延伸到左邊眼角造成一大裂縫，像杜若梅的心，裂了，無法修補。

之四

工作日誌
AT003113獅形薰香爐
1.木箱有受潮發霉狀況，裡面藏品搬回徐州庫房後宜先處理。（狀況D）
2.獅尾斷脫，獅眼下沿橫向裂痕斷脫有修補痕跡，獅身部分有黑色污漬。
3.獅尾、獅頭另外用無酸紙包裝，外加聚乙烯用棉繩綁緊與獅身（無酸紙包裝，外加聚乙烯用棉繩綁緊）一起裝成一箱，紙箱四周放置厚聚乙烯以緩衝運輸時些微移動的磨擦力，三包藏品中間縫隙塞紙球緩衝藏品間運輸時的摩擦力。
4.瓷器，易碎，請水平持拿，勿壓。
5.AT003113 箱號：56

之五

她靜靜地跪在求子觀音面前，廟內香火鼎盛，來求子的人擠得水洩不通，聽說這間廟特別靈驗，婆婆強迫她來，畢竟結婚五年還一直未生下男孩，她雖不在意但擔不起斷香火的指責，於是她還是來了，她邊祈求邊抬頭看了煙火繚繞中的觀音，那悲憫的神情溫柔地望著她，她拉了拉因舉香而下滑的袖子，遮住袖內遍佈的傷痕。

昨晚，她拒絕丈夫要娶小老婆的告知，被丈夫隨手抄起掃把沒頭沒腦地亂打一番，她忍住痛不叫出聲好像只要一叫就輸了一般，瑟縮著身體她躲到桌子底下，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得承受這些， 家中大大小小細細瑣瑣的事她都很認份地做著，她也生了6個女兒了，還得拋頭露面地去營生，到底還有什麼是不夠的？就因為她生不出兒子! 她頭昏腦脹地想著，丈夫還拿著掃把覷著桌下的空隙插縫繼續扭著臉大聲斥責地打著，沒完沒了，突然地碎裂聲驚嚇了丈夫跟她，丈夫拿著掃把愣著望著地上，她從桌底越過丈夫的腿看到了隨她嫁過來的獅爐，爐蓋與獅身散亂躺在地上，氣若游絲地，她嚇得不顧丈夫的氣焰從桌底竄出摸著獅爐，來不及了，獅尾已斷，獅鼻已斷，她跌坐地上拿著還算完整的獅身，不顧一切地大哭出聲，哀嚎著她的生命，之後怎麼傳家喔，她娘殷殷切切地盼望著的幸福，怎會是這般光景呢?淚水模糊中獅爐也只是靜靜分散地躺著。

之六

修護人員看著眼前斷裂獅尾的香爐詢問需要修護的程度，因為要趕拍數位計畫，只要將藏品盡量修護到完整，將斷脫處黏回去、黑色污漬去除、之前修補鬆脫處加固補強，讓藏品能在照相機前展現它的完美即可；修護人員拿起獅爐看了看「這是上好瓷器啊!你們多久要?」，我心虛地看著她「有可能今天下午完成嗎?」，她抬起眼睛皺著眉看著我「今天下午不可能!我說過這是上好瓷器要修補到看不出痕跡怎可能只用半天?」
「因為這個月就要將這次計畫的700多件藏品拍完，不然無法結案，能不能請妳趕一趕?」
「為什麼你們要拍的藏品數量一次比一次多，但期限竟然都是一樣的?這樣我們修護師沒日沒夜地修也修不完啊!」
「…沒辦法，國科會的計畫要過總得每年增加一些，他們要看到績效!」
「績效!歷史需要什麼績效?歷史文化不是緩慢地因應地域環境、社會狀態而轉變的，我們不是應當去探尋其演變脈絡及當時文化風俗、社會經濟、政治…狀態，不是應當從歷史中檢視現下的生活嗎?」
「我知道，但是……」我低著頭望著腳尖。

之七

但是，有多少人在乎歷史呢?很多古蹟因為都市計劃而被迫拆除，很多眷村也蓋起了高樓，都市化、全球化的巨輪輾碎了微小的歷史，或許在數千數萬年後考古學家挖出的遺址中，這樣的城市讓他們完全無法建立演變軌跡，這個民族是沒有時間的，他們用著上一秒肅殺下一秒，他們永遠走在時間的一個點上，沒有前面也沒有後面，或許到時博物館也會是無用的場域，所有藏品都建立了電子數位檔，因此在庫房中不見天日，雖然修護人員用盡心力也想保存任何藏品，但時代的走勢讓修護人員成了生產線上的操作員，大量的操作讓修護人員日益減少殆盡，於是藏品在時間之流無人眷顧下，灰飛煙滅，庫房成了廢墟，之後又因應某個都市計畫，夷為平地，蓋起高樓。

我想，在歷史不斷往前推移時，我會懷念起AT003113，懷念那獅爐的形貌，懷念它抬頭挺胸毫無畏懼地跨步前進，懷念它面對一切笑鬧地咧著嘴吐著舌頭，或許看著它，我能更無懼地面對自己的生活，面對屬於自己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