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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7,2005

之十

王文華的作品一向充滿著流行元素,基本上他整個人都代表著一種「流行」。各式各樣的流行元素(音樂、廣告等等)充斥在這部小說之中,有些只是讓故事更貼近真實生活,有些則有很大的象徵意義。

大家都知道,作者本人喜歡孫燕姿(喜歡的是歌還是人我就不知道了)。書裡面設定林靜惠是個喜歡聽孫燕姿的女生,而徐凱看起來則對孫燕姿(的歌?)很反感。這樣的設定,多心一點的讀者可能就會覺得作者是不是把自己投射到女主角身上了。但我還是認為作家不管怎麼寫都是自己,靜惠是,徐凱也是。

書中提到一首歌叫《Vienna(註一),書中解釋維也納可能代表著每個人心中的理想。不過上網查了資料後,發現了Billy Joel寫這首歌的真正意義。內容有點長,我把網址附在下面(註二)。總之當你覺得有什麼事情迫切、急切、趕著要去完成的時候,請緩下步來想一想。維也納是一個認為「人越老越有智慧」的地方,年輕固然有衝勁,但是年老是智慧的累積。不能說「黃明正」猜錯了,只要還在努力,就不用急著放棄。

他用這首歌要靜惠不要急,靜惠想的卻是那句「我以前的女朋友放給我聽」。分手了以後,靜惠發現「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歌」。這種主題曲、老地方、「你在幹嘛」之類的小事(p188~189),成為情人之間的聯繫,也是分手後容易心傷之處。

另一首可提的是Macy Gray的《I Try》,副歌的歌詞是

I try to say goodbye and I choke
I try to walk away and I stumble
Though I try to hide it, it's clear
My world crumbles when you are not near

我試著說再見但我嗆到,我試著走開卻跌倒﹔我試著躲起來卻仍被看到,我的世界在你離開以後全都碎掉

兩位主角對於「我試著說再見但我嗆到」這句話心有戚戚,爭先恐後的表示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加倍倒楣,後來還講起了《征服情海》這部片子


同樣的,大家都知道,作者「最喜歡的電影就是《征服情海》」(當然這位行銷長才會隨著新電影的上映而改變說辭),這裡徐凱自言自語「好想當Jerry Maguire…(p.92~94),忍不住要猜想是作者自己的意思了。不過在看過這部電影之後,倒是很可以理解作者為什麼會這樣說,有些部分還真的滿像的。


註一:《61×57》,p.9;出自《The Strenger》專輯,Billy Joel1977
註二:http://billyjoel.8k.com/thestranger.htm#Vie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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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第一次約會他們走過半個台北(實在是沒有到「大半個」那麼多),靜惠沒有多說,徐凱說了很多(他們都會背痛,我是後來才知道很多人有這個毛病。作者應該沒有採過葡萄吧,所以想必當年他的沙發應該很糟)。他們走過敦化南路,在富邦大樓前面停下來看魚。第四次他們去中正公園,靜惠不知許了什麼願望,是不是會得到反效果。

第二次約會他們到新公園(二二八紀念公園)野餐,徐凱對靜惠說「我愛你」。在《蛋白質女孩》中,這個字是不能隨便說的﹔在愛情遊戲裡,誰先說出「L那個字」,誰就是輸家(註一)。但是徐凱說的輕鬆自然,靜惠平靜的回答「又不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身為閱讀者的我卻有點嚇到了。更正確的說,是有點摸不清楚這句話的真實性,更想知道當時的靜惠「相信嗎?」。他們在草地上交換著彼此的夢想,靜惠的夢想很實際,徐凱的夢想很具體。(7)

為什麼兩個人要跑到新公園去野餐呢?書中對徐凱的工作地點並沒有交代,但是靜惠應該是在東區上班。信義區有很多公園,大安區還有森林公園。只能說新公園的地理對作者大概應該比較親切吧。


第三次約會在電影公司,一起看《愛情的盡頭》、又大老遠跑去逛通化街和誠品。這裡最經典的對白就是

「什麼?我從來不認識一個女生是沒有靴子的。」
「所以你才會喜歡我啊!」(p.77)

「這句話把靜惠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句話果然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靜惠跟徐凱在一起,不服氣被說看起來「很壓抑」、「不夠酷」,看起來既靜又惠的女主角,實則爭強好勝,對在意的人事物難以輕易放手。她自己也很矛盾,所以在發現自己開始注意答錄機、對徐凱說「我來陪你加班好不好?」(p.120)的時候都很驚訝。她不能接受平靜的生活遭到打擾,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心情會被另一個人牽引。


通化街夜市不算大,算是很市區的一個夜市。這個夜市的客層跟其他觀光夜市比較不一樣。士林、饒河街,離市中心稍稍遠一點,大家會特地過去逛﹔過著像主角們這種生活的人,多半是住在大安信義區的BOBO族,離不開這個範圍,也不想跑太遠,所以通化街的客人穿著打扮都比較都會些,東西也賣的比較貴。

放眼所及的大小細節全都是作者本人的生活範圍,我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據說」是別人的真實經驗,在寫作的時候,無論如何用力隱藏,一樣看的到蛛絲馬跡。四次約會,徐凱和靜惠走近得很自然。這年頭好像沒有什麼誰追誰,反正「在一起」了,就是這樣。

註一:《蛋白質女孩》,<L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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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二

每對情侶交往的模式各有不同,只能說大家都很有錢。

很少有小說把場景拉到其他的國家,而這裡可以看到法國、美國、日本。不管是留學也好,旅遊也罷,總是會讓人猜想如果真的拍成連續劇製作費想必不低吧。

書中充斥著各國大城市的場景是挺有意思的,簡單的介紹不但不會讓人產生距離感,反而可以當成旅遊指南(君不見那間「真實鏡子」的販賣地點,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讀者問過地址電話了)﹔同時地點的改變也可以增加劇情的豐富度,否則兩位主角最遠只到過基隆,在台北盆地晃來晃去實在也沒什麼搞頭。

三十歲左右的人大部分一定都沒有這幾位有錢。徐凱是創意總監、靜惠在銀行上班、程玲開公關公司、周勝雄則是竹科的工程師。這些背景讓他們可以花很多錢在戀愛甚至共組家庭這些事上。也許是我不太爭氣,不過我認識這樣年齡層的人很多都不是這個樣子的。也許這就是喜歡《61×57》的大部份讀者都是「所謂的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吧。喜歡王文華的作品常常要背負一些原罪,好像很沒似的(我不太想講那個形容詞)。很多作家不受歡迎,很多作家大受歡迎,不過像他這樣備受爭議的實在不多。只能說「有人討論總比沒人討論好」。有一次我跟人提起王文華,對方就笑著說「誰要當他女朋友,誰就會被寫進他的書裡面。」我一開始沒什麼感覺,後來一想,才發現「王文華老是把身邊的人扯進去」這種說法真的很普遍,我如果說「認識作家就要有心理準備」這種話就太風涼了,不過尺寸真的不太好拿捏。

有的時候你就是會看到或聽到一些真實事件,很值得把他紀錄下來﹔也許這些事件足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重點是,你不能說某件事除了自己別人都不可能發生的。我是說,每個人經歷的事情必定有不同的時間地點特徵,但是無法一口咬定這事件具有「專一性」,這也就是為什麼一部成功的小說能讓讀者感同身受的原因。但是話又說回來,讀者驚訝於「這真是跟我太像了」的同時,這情節必定真的是從某個人身上得來的,而這個人會作何感想,在合理的範圍內可以想見。

好吧,就算很多人過著跟他們不一樣的生活,但過著這種生活的人也大有人在(我在搭捷運的時候對於上班族的數量竟然這麼多感到相當驚訝),雖然有時忍不住覺得情侶沒事就送個快遞、三不五時可以出國(不管是什麼理由),對很多人來說實在太遙遠了。這也許就是這部小說被稱為如同日本偶像劇一樣的夢幻和細膩的原因吧。

不過作者果然還是寫著他熟悉的地方,不管是紐約或者東京。你總沒辦法去描寫一個自己沒去過的城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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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愛情故事裡當然會有「性」。

那晚,他們在床上掙扎了很久。他撫摸,他親吻。她緊張,她想釋放。但當他想要進一步時,她停止了。(p.191)

這是對他們的「床戲」最仔細的一段描述。靜惠一直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所以無法「繼續下去」。有一次她跟程玲講到了這個部分:


「我一直覺得性像是爬聖母峰,8848公尺,你爬上去,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要爬上去?為的是爬上去的過程!」
「我同意,所以前戲很重要。」
「所以愛很重要!那個爬的過程就是愛,你唯有經過爬的過程的那些辛苦,最後站在山頂才有意義,不然大家坐直昇機登頂就好了,幹嘛還那麼辛苦的爬?」(p.205~206)

這裡呈現了同一個世代的兩種看法。跟年齡其實沒有很大的關係,每個「年級」都有接近程玲的想法,和接近靜惠想法的兩種人,只是也許比例上會有差別。靜惠雖然口口聲聲堅持「性是愛的終點」,但是那一晚她就跟徐凱發生了關係。這種感覺很像是她被程玲「開釋」了。靜惠一直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只是遇到了徐凱,什麼都改變了。她不僅變得伶牙俐齒,而且


只有在很在乎一個人的時候才會不自覺的為他改變。


靜惠很講究「意義」。比方說那個「就是juice」:

徐凱說他要開的店叫「就是」,是juice的音譯,靜惠問
「可是這名字本身有什麼意思嗎?」
徐凱說「沒有意思」,興高采烈的忙著解釋他想出來的logo,靜惠聽了之後說
「我喜歡你把『juice』和『就是』擺在一起,人家看了會唸成『就是juice』,這不就有意義了嗎?」(p.58)

我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滿訝異的,不為什麼,只是也覺得靜惠實在有點認真過頭。從開始看下來,她雖然很乖,很規矩,但也不至於到「什麼事都有個所以然」的地步。也許就是這種特殊的堅持,才讓她最後作出艱難的決定吧。


那段「床戲」的描述有兩行,最後靜惠還是停止了。反而他們真的做了的那一段只用了一行敘述:

「那一晚,他們發生了關係。」(p.208)

這是愛情小說又不是色情小說,當然只用了一行。如果描述的多一點,重點就不見了。只是這短短的一行把故事分了段。雖然現在「性」真的很稀鬆平常了,不過對於靜惠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轉折點。很多小說或真實世界裡,跨過這一步以後常常會出現男方轉而態度冷淡,不知是否因為這樣,作者在下一章的開頭特別寫著:


「那晚之後徐凱對靜惠的好感有增無減,抱住她的腿親吻,從腳趾一路親到裙子裡。」

是想要區別徐凱和其他的男人不同,或者是以此強調徐凱對靜惠的感情絕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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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有一個部分是我最不忍心閱讀的。就是靜惠發現徐凱真的另有女友的那幾段。

徐凱甜言蜜語很會講,說謊的功夫卻不怎麼樣(這樣說起來他跟其他男人倒也沒什麼兩樣),甚至懷疑他根本沒有刻意掩飾,擺在那裡等著靜惠去發現。最令人背脊發冷的,是其實我們不知道到底誰才是第三者。

徐凱對靜惠是真心的,但他沒辦法一次只對一個人真心。很多人很難想像這種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而且完全不相信這樣的人會對感情認真。但是確實有,而且看來還不少。

靜惠那種無可救藥的堅持,把她跟徐凱的愛情逼到無路可退。第27章裡,靜惠躲進了徐凱公寓的樓梯間,想要看。看什麼呢?
她是想看了以後證明徐凱沒有背叛她?證明徐凱背叛了她?這樣的證明方式真的很沒有意義,但是同時也完全顯現她對這段感情已經投入到亂了手腳,就是這股堅持,對愛的堅持,對自己的堅持,對徐凱的堅持。

作者對她躲在樓梯間的敘述非常詳細,那種侷促和不適更增添了處境的尷尬。

「但那隻蚊子先出來了。很大一隻,飛到面前還會發出噪音。她揮手,自然是打不到它。她站起來,轉身尋找那隻蚊子。在陰暗的樓梯間,什麼都看不見。她對著空氣揮舞雙手,甚至用腳去踢。她一坐下,蚊子又回來了。」(p.219)

照作者寫作的準備習慣,也許他真的試著坐在樓梯間過。


靜惠窩在角落,心裡還是想到徐凱對她說過的:

「你知不知道,蚊子一旦吸到了你的血,就不會叫了。會在你身旁一直叫的,都是還沒有吸到血的蚊子。」

唉。

32
章的時候終於爆發了。靜惠硬要上去徐凱的家,但是他不停推託。事情已經非常明顯,再等下去,有一個踩著高跟鞋的女人走出來。作者擅長以身邊的景物變化引領人的心理變化:

「沒有人講話,靜惠的屁股沿著鐵門慢慢下滑,直到她坐到地上。她的手卡到門縫,讓鐵門關不起來。裙子坐到地上,立刻就濕了。她的腿張開,內褲露出來,鞋掉在幾步之外,腳踩到地上的髒水

用「屁股」、「內褲」這樣未經修飾的詞語,正好加強了靜惠的狼狽。地上的髒水、卡住的鐵門,一樣一樣都反映出靜惠的不堪。

對照前後的情節,這兩幕場景好像夢境一樣的不真實。愛情本來就會讓人暈眩錯亂的,愛情本來就會讓人沒了方寸的,愛情本來就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我比較好奇徐凱到底是怎麼想的,面對這麼一個他從來沒有愛過的「類型」,為了他這樣卑微和委屈,他到底是怎麼看的呢?我寧可認為他不會不屑一顧,但誰都看的出來這份感情的立足點不平等,徐凱還是沒有為靜惠做什麼改變。

心甘情願的事誰也沒辦法說什麼,只是這麼不堪才要死心,真是讓人心疼,又忍不住要說她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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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書寫的時候以第三人稱進行,用女方的角度作為觀察點。

作者是男性,寫出來的作品卻讓很多女性心有戚戚,這當然是他功課做的多的緣故。一般而言,女人想的比男人多而且細膩(事實上這是很多情侶爭吵的原因),用女人的角度寫,自然有更多的心理描述。讀者跟著劇情一路走下來,跟靜惠一樣,我們對徐凱一無所知。不知道他來自何方,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

說這像是「日本偶像劇」,除了因為人物都是俊男美女,出現很多夢幻場景,還有很多具有象徵意義的比喻和小東西以外,小說的人物結構本身就非常類似戲劇。整個故事以一男一女為主軸,幾個重要的配角,可以映襯或對比出故事的張力,而且每一個人物的描述都非常具體。這樣說好像理所當然,但其實並不是所有的小說都對人物有這麼深刻的描述。有些小說只有「我」,有些只有「他」或「她」﹔在這樣的故事裡面,重要的是情節發展和主角傳達出來的訊息,在《61×57》裡面,重要的就是「人」本身,所有的大小事件都是為了強調「人」的轉折。

我們以林靜惠為中心,看看這部小說裡面出現的主要人物。

靜惠的乾弟弟阿金,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很勇敢,給了靜惠很多力量。
靜惠的初戀男友黃明正,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子,不僅如此還很溫柔體貼。
靜惠的國中同學程玲,國中時就翹課墮胎,對感情無法專一,卻是個很講義氣的朋友。
程玲的男朋友周勝雄,新竹科學園區的工程師,對程玲因為愛而完全的包容。
徐凱,當不成畫家變成了廣告人,真心喜歡靜惠卻又無法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S
,看來是徐凱的另一個女朋友。

因為是由靜惠的角度寫的,幾乎所有的角色都是從她這一邊出發﹔像是以前就對她很有好感的邱志德。

黃明正、周勝雄、邱志德,跟靜惠都是「比較接近」的一類,他們總是「有禮而疏離」(p.15),很規矩,不愛撞車,堅信「遵守交通規則才開的平穩」﹔程玲和S則和徐凱一類,熱情、激烈,寧可撞得頭破血流也只圖個高興就好。

程玲和周勝雄的戀情宛如靜惠徐凱的「對照組」,程玲明明「一直都有別人」,周勝雄卻已經不介意,還說

「知道她在說謊而不拆穿她,應該是愛的基本禮儀吧。」(p.287)

這實在是非常悲哀的一句話,但是他們又很幸福。這正是靜惠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她雖然因為徐凱而不知不覺有了很大的改變,但畢竟沒有到可以不在意徐凱在她背後作了些什麼事情的地步,這就是他們和程玲及周勝雄的結局不同的原因 ()


註:飲食男女-解讀王文華的長篇新作《61 × 57》;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助研究員李奭學,原載於2001年七月《人間副刊》。http://www.readingtimes.com.tw/authors/tomwang/works/criticism.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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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徐凱,係台灣省台北市人,年三十二歲,民國五十七年一月十六日六時生」(p.152)

有些地方要修改一下:


「徐凱,係台灣省台北市人,年二十八歲,民國六十一年一月十六日六時生」

當然,這是西元兩千年的年齡,今年徐凱真的三十二歲了,跟當年的靜惠一樣年紀。忍不住會想,三十二歲的徐凱還是像四年前一樣喜歡到處撞車,或者,常常像小孩子一樣興奮嗎?以前的人好像很有「三十而立」的感覺,三十代表著事業穩定,也許也成家了﹔美國人甚至說邁入30"Go Down The Hill."。現在倒不一定,身邊就很多三開頭的朋友還是一樣對很多事情好奇又有動力。

徐凱像一個阿拉丁燈神一樣「碰」的出現在靜惠的生命裡,他給了靜惠一次很不一樣的戀愛,大大的改變了她的人生。我們跟靜惠知道的一樣多,念美工、去法國半工半讀學畫畫、回台灣之後在廣告公司當創意總監,喜歡雷諾瓦和《征服情海》,想開一間叫「就是」的果汁店。

作者在故事中不斷提到「戲劇化」、「雲霄飛車」這類起伏很大的詞句,強調出徐凱多麼善於經營愛情。他為什麼會喜歡上靜惠?也許是被她跟他以前交往過的其他女孩子不一樣的氣質打動﹔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女孩對他而言是一種新的挑戰。徐凱總是很熱情,對什麼事情都興高采烈的,但是在這些熱情背後遮不住的是他的冷酷無情。很明顯,他愛自己勝過愛任何人,所以不管靜惠怎麼樣為了他,他還是沒有辦法,更正確的說是他還是「根本不想」改變自己。

29章時,他們一起去紐約。靜惠本來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有沒有徐凱都好」,不過在飛機上他們又合好了。後來徐凱跟靜惠說,自己曾經去法國作家卡繆生前常去的一間餐廳,在那裡「學他一樣抽煙,看他的《異鄉人》。」(p.240)。有一個女孩子說他跟年輕的卡繆有點像,還拿出卡繆的照片證明。不知道大家看過卡繆的照片沒有?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作家。簡而言之就是長得帥。徐凱如果跟卡繆神似(徐凱說他自己比卡繆帥,如果這是真的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也難怪靜惠惠會在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帥,沒有人能否認」(p.18),好看到「不是她喜歡的那一型」(p.26)

我會覺得徐凱跟卡繆相像的是下半部的輪廓,純粹想像,沒有原因。不過除了這一點,徐凱跟卡繆本人的個性也頗為相似的。卡繆是存在主義者,徐凱看的《異鄉人》正是他最著名的著作,裡面的主角莫梭跟卡繆有很多相似之處,如果這樣連著比對,徐凱其實是一個冷漠到令人心寒的男人。不只是愛情,而是整個人生。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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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徐凱曾經說自己像《杜蘭朵公主》裡面的卡拉夫一樣「勇敢而激情」的追求著靜惠(p.143),但繼續看完整個故事,他其實最愛的還是自己。這沒有錯,絕大部分的人都是最愛自己的。愛情,很多時候與其說是愛上對方,不如說是愛上「愛上對方的自己」。在愛情裡面,你被激發,呈現出最好的一面,你得到,你宛若新生。

徐凱就是這樣愛著自己的,他愛著那個「勇敢而激情」的自己。作者特意提起卡繆,我也許過度解讀,不過法國作家那麼多,特別提起他實在很難不讓我聯想是不是有什麼言外之意。既然是作家,就絕對有「熱情」,否則沒有寫作的動力﹔但另一方面,若不冷眼旁觀又怎麼寫出《異鄉人》那樣的作品呢?

我們跟靜惠一樣,不知道那個S是什麼來歷(雖然總是忍不住猜測),也不能確定徐凱辯解的話是真是假,越想越多,到最後發現自已根本不知道徐凱做過的事和說過的話哪些是可以信任的。這就是他們最後走不下去的原因。在失去信任以後,唯一能做的,只有離開。


為了寫這些東西,我每晚翻閱著這本書。發現了這個

「他回到辦公室,脫下西裝外套,捲起深藍色襯衫的袖子」(p.125)
後來徐凱要靜惠陪他買衣服,在試衣間裡兩個人都比較喜歡「藍色的那一件襯衫」。
(p.132)


徐凱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常常信口開河卻講的理直氣壯,好像這樣講一講就會實現一樣。唯獨對畫《小艾琳》這件事沒有把握。

「(這幅畫)不算大,但我永遠也畫不出來。」(p.119)

所以他想跟林靜惠談戀愛,這是他完成這幅畫的一種方式。這段前所未有的戀愛是一種革命,對靜惠是,對他(的戀愛史)也是(p.311)


他雖然講話伶俐反應快,但卻不是一個說謊高手。前面說過他可能根本沒有刻意隱瞞,但這樣的用意是什麼?難道想要測試靜惠的忍耐極限嗎?這樣未免太殘忍了。這個人看起來簡單,實際上一樣有很多的矛盾。想當畫家,卻在廣告公司上班﹔想好好的畫一張《小艾琳》(想好好的談一場戀愛),卻怎麼樣也畫不出來(卻怎麼樣都不能專心)﹔想當雷諾瓦,卻想穿PRADA﹔想革命,卻是中產階級。一樣有很多無力和無奈的部分,但他就是永遠不放棄希望。

那天晚上,他其實知道靜惠開他的抽屜看他的信(p.295p.311),但是沒有拆穿,在分手後,他承認了那些信件(他說「不是妳想像的那樣」,那到底是怎麼樣呢?),承認他害怕責任,沒有死命要求靜惠回頭,只要她記得曾經愛過。

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反之亦然﹔徐凱給了靜惠很多驚喜和美好,但終究是要分開的。

唯有如此,他才畫的出那幅《小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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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黃明正是靜惠的第一個男朋友。在靜惠工作第四年(大約是二十八歲的時候)的時候出現,算算今年應該有四十六歲了。像他這樣的人應該結婚了吧?不過也很難講,既然他在三十八歲的時候還願意等靜惠,對於愛情必定有強大的堅持。

明正是那個年代的一種典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那個時候好像只要書唸的不錯,環境也過的去的年輕人,都非得去留個學,最好還是去美國。唸完了以後回來發展,一方面「父母在,不遠遊」,一方面對國家貢獻所學等等。現在留學的風氣沒有以前盛了,也許是高等教育普及,很多人都選擇留在台灣繼續升學。那個年頭要出國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出國誰不是靠著獎學金過日子。錢還是小事,光能「出去」就得花很多力氣。

書裡面對黃明正的形容是這樣的:

「成熟、穩重,有文化素養和經濟基礎。」
「到了三十幾歲,在電腦界闖出一番事業,卻還很知識份子,喜歡讀書、聽古典音樂、看歐洲電影、研究軍事史。」(p.6~7)

第一句話表示「跟這個人戀愛可以安心」,穩重踏實又有經濟基礎﹔第二句話表示「這個人雖然從事科技行業卻充滿人文關懷」,怎麼看都沒的挑剔。這樣的生活穩定而幸福,但也可預期,太可預期了。


靜惠一開始對他的追求「有禮而疏離」,但黃明正以最堅定的毅力不輕言放棄。他維持一貫體貼有禮的態度面對靜惠,而在一次約會之後,黃明正想送靜惠回家卻被拒絕,但他仍「拿出PDA,記下車子的車牌號碼」。靜惠終於被打動。這跟徐凱的方式就很不同,黃明正尊重靜惠的態度不敢越雷池一步,徐凱則根本不管她有多ㄍㄧㄥ。進一步來說,黃明正的態度讓靜惠覺得「我這樣拒絕他很ok,他會識相的不為難我,也不會讓交情變的太尷尬」﹔徐凱則有一種本事,讓靜惠可以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就放鬆心情、說話大膽(我指的是跟她一貫的言行相比)、跟徐凱「走過大半個台北」。

跟黃明正在一起像「愛書人讀到一本好書、好廚師吃到美食」;「有一種上學的感覺」(p.7~8),這種美好而平淡的感覺有可以超越距離的可能,但最後還是中止了。原因不是因為平淡,而是靜惠對感情的不安全感。他們在南海路美國文化中心的那個下午,黃明正大叫不讓靜惠去東岸、「激動的抓出她的第三人稱單數動詞沒加s(p.13),靜惠在感情上是「高中生」(p.11),但也同樣享受完全佔據另一個人心靈的快感。

她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溫和有禮又堅強,黃明正終歸是得不到的。套一句電影台詞:「好人?去跟法官說吧。」感情的世界,可不是好人得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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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程玲的樣子還滿好想像的,好像一般連續劇裡面精明幹練又成熟嫵媚的女人那樣。

每一個人國中的時候都會有這種同學,長得很漂亮。其他人都在戴大眼鏡的時候只有她的眼睛最美麗、人人的裙子都像過長的窗簾布只有她的隨風飄曳。唯獨對上課興趣缺缺,帶子調得很短的書包裡面只有梳子和鏡子。可能會聽到傳言說她跟一個男生在樓梯間接吻,也可能是她看誰不高興揍了那個人一頓。大部分的同學可能對這種人敬而遠之,甚至流露出不屑的眼神,但是她也不在意。不過只要她把你當朋友,絕對講義氣,兩肋插刀在所不惜。

很多人跟靜惠一樣後來繼續不斷的念念念,偶爾會想起這個不太把上學當一回事的同學。她還唸書嗎?去工作了嗎?結婚了嗎?一般的朋友都跟自己一樣,平常的生活就是唸書考試,假日能去吃吃東西看場電影就很了不起了﹔她則不同,生活方式超出我們想像的範圍,但是她在你有難的時候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裹足不前-即使有時候有點魯莽。

這種人總讓我想起四個字,「義無反顧」。

我以前曾經寫過一小篇留言,叫「女人的友情」。人常說「男人跟男人吵架,隔天還是朋友﹔女人跟女人吵架,老死不相往來。」誇張是誇張,不過比例上,女孩子心思比較細,想的也多,很多時候確實比較愛計較了點。男孩子別說是吵架了,就算打架也沒什麼關係。話雖然這麼說,我卻覺得現在的男人度量也不怎麼大。

其實程玲在翹課出去之前跟靜惠先說一聲已經很給她面子了。在我印象中通常是連講都不講,老師問起來只有一問三不知的份。而靜惠竟然只對她說「出去一切小心」。

「出去一切小心。」
「什麼?」
「出去一切小心。」(p.3)

這句話任誰聽到都會有同樣的反應吧。更令人訝異的是,老師發現程玲不在時,靜惠竟然說是自己要她出去幫忙買東西。在這個時候,他們兩個的交情其實應該是普通,也許是我比較自私,雖然不會大叫「你這是何必」,但也張大了嘴,對她的擔當非常欽佩。


程玲後來才從同學的口中知道靜惠幫她頂罪,他們馬上變成了好朋友。這就是一種「革命情感」了,兩個人因為這件事情讓感情變得緊密(雖然這既不是什麼偉大的事情也不是什麼好事)。現在說「翹課」好像雲淡風輕,不過國中生翹課在一般的校園裡面還是很令人頭痛的問題。

這就是我所謂「女人的友情」。那篇留言到現在不知道多久了。在這段時間之中,我發現男人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講義氣。也許是以前的印象錯誤,也許是現在的觀念改變了。反倒是女人漸漸發展出女人自己的一套交友模式(也許是因為終於知道男人不太可靠),這套模式不一定要藉由說人長短來進行,卻一樣緊緊維繫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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