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人當然有樂觀與悲觀兩面，我也一直說自己是個樂天派。不過，有時候會覺得，這其實是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我的自信，來自於知道自己必輸無疑」，我想我對下標題這件事真的相當認真，否則八百年前的句子為何默默浮現腦中。）。這當然無所謂，但難免有點累，因為一直重複著沮喪→轉換角度→正向思考的輪迴，轉換角度是否是自欺欺人呢？像是「轉進」這種似是而非的詞彙。

　　是好強、缺乏自信加上想太多。

　　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做，無論好壞。明明身處化外之地卻事事都自認有責任，是給自己太大壓力還是怕被忽略？真正該做的事情做得好嗎？有不可替代性嗎？有競爭力嗎？嘴上說不在意的事情真的沒關係嗎？這些問題一直存在自己心中，不想說是因為怕被揭穿什麼？現在又為什麼說呢？博同情還是求安慰？真是空虛哪。

　　因為現在來部落格的人少了，好像才能比較沒有顧忌地講這些，但是我又有什麼好顧忌的呢？因為我既不屬於讀者，彼此卻也並非身處兩個世界。雖然理解網路無隱私，仍像是求個心安一樣語多保留，殊不知朦朧曖昧最容易出事，本人卻毫不知情。

　　一個說不上愉快的工作日，時間一到就打卡下班，衝去那間唱片行。【壹家拾天】唱片行，只存在十天的一家唱片行。幾天前去過一次，因為店裡忙，就連我這麼好管閒事的人，也對這個案子毫無頭緒。總算找了空檔上去，真迷人的地方。從無到有，一間讓人有似曾相識感覺的「老房子」就在眼前，擺滿了黑膠唱片。

　　屋外是音樂人們的展覽，重要的小東西。琴譜、自己錄的tape, 聽live的行頭......; 再轉頭，是個像自家客廳的舞台，樂團正在台上彩排。昨天到場時，唯一一天免費的演出已經在六點出頭就開始，我流連在唱片行內翻找一張張黑膠，很多沒聽過的天團（無論搖滾或古典），而聽過的很多只知其名。我不是音樂人，從來都不是。但這個小空間卻如此令我流連忘返，很羨慕同事能企劃這麼棒（我當然知道這有多複雜多勞累）的活動。雖然聶永真說「沒有代表作」，不過我認為這個活動絕對是Sylvie 跟Fresh 的代表作，就兩個女生欸。

　　誠音十年。我總是很多事情沒跟上，不過第一家音樂館在台大，我去過，雖然已是晚期。有些東西沒變，像是同事（對我而言以前只是「店員」）貼在CD旁的小紙條，那些推薦語總是真誠熱血可信度又高；有些東西變了，從以前的三片式試聽機（這是我有印象最早的機型，不知是否還有更古老的），到如今只要感應條碼就能試聽的數位時代－這是四年前開信義音樂時的創舉，當時所有的檔案都是一筆筆灌進去的。

　　接著就請美術幫忙設計刊頭標準字，我則繼續苦思主題內容。想了幾個點子後跟主管討論，選定了最近最熱門的話題：微網誌與電子書。雖然是一千字左右的篇幅（其實框框很大，用排版偷掉一些空間），卻因為必須寫得比自己平時更客觀正經，真的......好難寫......。因為是第一次，試著先排看看長什麼樣子，我也很驚訝自己最後是選了Excel格式，雖然陽春但排起來還算過得去（細看是不合格的），只是調來調去花不少時間。一邊又去問影印用紙跟價錢，讓我想起以前編校刊......的同學（我從來沒參加過校刊社），店大分工細，而且大家都忙得不得了，卻好久沒有這樣「一件事情自己包」的感覺了。

A.
　　書區常常會擺一些「主題」，就是把好幾本相關聯的書擺在一起。有時候是因為出了某本新書所以搭一些舊書，有時候單純是議題有趣（或重要或很有銷路），在跟同事錙銖必較地討論「你這本擺這裡有點奇怪欸」的時候，難免懷疑「讀者真的看得出來我們在幹嘛嗎？」有些主題顯而易見，有些則不。有時候用餐結束，我會試圖讓自己像個一般客人的樣子逛逛賣場（穿著制服一方面會加強「店員」意識，一方面會不停被打斷）。因為面積龐大，常常一整天有很多地方都不會經過，邊走邊「讀」大家都擺了些什麼書、想表達什麼主題，「如果我是讀者，經過這裡會感受到什麼？」

　　仔細想想，我每次換區都是漸進式的，像這樣兩區完全沒有重疊時間還是頭一回。現在我有三位個性完全不同的組員，有一位先前曾經在文學區合作過，其他兩位也算熟，不過大家都可以體會，認識跟同一個團隊絕對不一樣。在不知不覺間，我很快地發現到自己很自然地對三位同事採取不同的溝通方式，這點很有趣，也挺不錯的。我想以前可能也有，但當時的同事們差異性沒有那麼大，或者是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人文區就技術性而言，其實我應該很不熟－我的中學歷史糟透了...只比地理好一點；社科領域更恐怖，昨天試圖幫同事上法律書，速度慢得像剛報到的新人。次數不多，不過上書整櫃仍然是熟悉書區最好的方式。當我(放棄法律而)去整理教育書櫃的時候，有一種很俗氣的陌生而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過我還是認為有寫的必要。雖然不見得這些短而淺的文字能造成什麼改變（我既不知誰看了，也不知道"讀者"會有什麼感覺，講白點這幾乎是單向溝通），但如果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幫助甚至是影響，那麼也就很好了。

　　因為寫得短淺所以疏漏許多，前兩天我回頭補了一段3-2，因為竟然忘了寫上「商業空間」這麼重要的一個領域。然後我想我該提一下那件事的後續。關於林明弘的【覆摺計畫】。本想寫在3-3裡，不過我覺得這件事的範圍大過於「美術」本身。那真是痛苦的九個工作日，而且事後回想起來仍然只有痛苦（不像很多事最後會淬煉成甘美的回憶）。

　　於公於私，都有人找我討論過讀者／觀眾對於這個活動的反應。先不說原本摩拳擦掌說要來買100公分的買家們半個都沒出現（最大的客戶是藝術家本人，而且他是先挑書才包，可不是盲目購買），一般讀者的反應大致分為幾種：對展場產生距離感，不敢／不想接近；覺得有趣進而詢問，拿起書來翻一翻；沒有興趣覺得找書很困擾；「把書全部包起來？喔。」這些反應除了觀察與推測外，也有實地詢問的結果。

　　在這個「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的年代，你能說這件空前絕後的事情有多稀奇？

　　藝術區幾個類別出版的方向其實都差不多，只是美術類分眾的情形更明顯。以比較大宗的西洋美術為例，有一小部分是美術欣賞入門的相關書籍，品質優劣相差非常多（我不太能接受明明是美術書卻設計得很「不美」，或是用了很糟糕的紙質和印刷），有些甚至是東拼西湊的內容。但無論什麼樣的等級，都可以有一定平台（雖然這個平台不大）的銷量。近期真正賣得還不錯也頗有口碑的，《寫給年輕人的西洋美術史》算是個代表，但表現最好的其實還是第一集，後面跟前面差距有一段距離。這讓我想到蔣勳的「破解」系列，也唯獨當年搭上達文西熱潮的《破解達文西》表現最好，其他則不甚理想。

　　這現象還滿值得玩味的，因為顯然不是內容的問題（我可不覺得對梵谷有興趣的人會比達文西少那～麼多）。好吧，達文西當然因為電影的關係掀起一股熱潮，這表示有很多原本不讀美術書的人也買了這本書，但顯然這個「經驗」並不會因此移轉到其他的同類型出版品。

　　（腦袋中突然浮現「後天性狀改變不會遺傳給下一代」這個簡單的科學事實，難道說閱讀喜好跟基因有關？(又胡扯)）

　　近年比例上減少的一種出版品是「各式建築類型」。這是常常有人問的領域，好比摩天大樓、皇宮建築...等，詢問範圍涵蓋古今中外，無論是構造解說或圖鑑。但很困難的是，可能全台灣就只有這一個人在問，但他每間書店都問（不過我能肯定很多人找摩天大樓）。以前有兩、三個書系很認真在出這種書，可能反應不是很好（我接的時候已經沒有這類型的新出版品了，所以不確定），常客看來看去永遠只有那幾本。雖然多少靠外文書撐撐場面，但很有限（尤其當要找的是台灣建築的時候）。

　　上回聽出版社會報時，對方很認真地分析了這兩年翻譯小說的走向，提出近期「雖然"mega seller"的明星商品少了，卻多了許多中間暢銷書」這件事。雖然解釋的角度可以不同，但無庸置疑，每一位出版上下游的人都希望在趨勢裡看到機會。

　　相較於我認為閱讀門檻最低、客層範圍最廣的文學區，藝術區作為誠品書店的核心經營類別，我這個向來以文字思考的人，只能盡量以基本的know-how通則切入，試圖引導出同事的呈現（當我說「對藝術很外行」的時候，絕對不是謙虛）。待了十個月，雖然離「專業」仍有很大距離，但還是想認真的寫一點什麼。

　　這些領域的出版方向大致遵循幾個脈絡：
　　整體或單一項目的專業理論，如美術史、建築文化...等。
　　專業人士及作品集，如大師傳記、畫冊、攝影集...等。
　　實用技法與工具書，如配色手冊、設計範例、裝潢實務...等。

　　另外一部份是種類相對較少，卻不可或缺的「中間書目」型出版品。或許是藝術家對專業生涯的記錄與體悟，或許是某個領域的愛好／研究者的心得隨筆，或許是本質上仍為專業／工具書，卻用更有深度的筆觸切入。前兩者如《不合理的行為》、《水墨十講》、《幸福建築》...等書籍，後者則在近期出版頻率漸增，尤以「設計」－這幾年藝術領域的「顯學」為代表，就由這個營收量體最大、平台銷售能力最高的類別開始談起吧。

　　信義店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自策活動【問。學堂】，終於開始了。我放下還沒百分之百整理好的設計節、放下明天就要交的盤差調整明細，很難得地好好聽完一場演講。這兩個月的主題是「學運」，企劃同事說是因緣際會下跟張鐵志聊起這個主題，沒想到第一場他竟請來王丹，真是個不得了的開始啊。

　　原本還有空位的場地，時間一到人紛紛湧入，等我趕上樓時已經圍了一大群人。鐵志（我們不認識，只是好像大家都這麼叫他）簡短引言，王丹花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講六四的來龍去脈。這段事件想必講過很多次了：胡耀邦的死如何激起了學生們的情感、從五月十三號起如何地發起絕食...，他一口北京腔說話速度極快，只要稍稍不注意聽馬上落了進度。但很難形容那語氣，可能很平靜卻絕非雲淡風輕。「但這個事件裡有需要反思的地方。當時我們都是以學生運動的規模在進行這個大規模的民主運動，但那根本不夠...我們不想使用大人的陰謀詭計，但政治怎麼能不用陰謀詭計呢。」

　　二十年前的六月四日，我才要準備迎接升上四年級的暑假。那段充滿著「歷史的傷口」旋律的日子。就算當初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也忘不了一個學生擋在坦克車前的畫面。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屬於「學運世代」，但今天在現場，突然發現對現在的大學生（或更年輕的人）而言，「六四天安門事件」可能跟「英法聯軍」一樣，只是一個課本上的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