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0,2005
如果...
翻到102頁的時候,我正在回家的路途上,坐著捷運。心裡終於忍不住的暗罵自己為什麼專找一些讀起來昏頭昏腦的書。
《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式的迷濛煙霧﹔《異鄉人》是被陽光曬昏了的無法思考﹔《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簡直就是精神錯亂。
沒看過的人一定以為這是一本普通小說,我也是,不過那是大錯特錯。如果沒有目錄在前面,你八成會以為這本書裝訂錯誤。用「第一章」、「第二章」…分段的,是一篇連續著的小說沒錯,不過每一章中間都穿插了不同的短篇小說。第一章一開始是這樣寫的:
『你就要開始讀伊塔羅.卡爾維諾的新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放鬆心情,集中精神,什麼都不要想,讓周圍的世界逐漸消失。最好去關門﹔隔壁總是在看電視…』
好不容易進入「閱讀」的狀態,沒了。第一章結束後接著是短篇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終於融入故事情節以後,沒了。下一頁又跳回第二章…總之在你做好心理準備打算持續的時候,故事就沒頭沒尾的嘎然而止。
本來都該是書讀完了以後才開始寫什麼感想或評論的,但是這一次我受不了,非得先寫出來不可。簡直到了一種「不說會死」的地步。這不是一本小說,是一本「關於小說的小說」(導言),在裡面並不會感到「時空交錯」,而是時間跟空間都早已失去了意義,我又一次無心闖入了未知的領域。「據說」這本書是後現代主義的基本教材,看來閱讀造成的牽扯又再一次蔓延的無邊無際了。
在穿插於各章之間的短篇小說,其實標題可以組合成一段文字-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在馬爾泊克鎮外/從陡坡斜倚下來/不怕風吹或暈眩/在逐漸異聚的陰影中往下望/在一片纏繞交錯的線路網中/月光映照的銀杏葉地毯/環繞一空墓/什麼故事在那頭等待結束?』
也許是功力不足,或是低估了閱讀此書需要的高專注度,我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斷回頭去看前面的文字,試圖尋找一些脈絡。我回想起自己也曾經做過類似的嘗試-在一篇文章裡同時進行兩份相關而不相連的內容。
是不是在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情況下,仍然會走出相似的道路?我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明白了什麼叫「後設」,但是對那樣的敘論卻不陌生。我只看了整本書的三分之一,處於連人物名字都沒完全搞清楚的狀態,就已經在我的腦子裡發生那麼多撞擊。
而文字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場遊戲。
(待續)
局外人。
本書原名《L'E'tranger》,台灣一般翻作《異鄉人》,少數翻作《局外人》,個人偏好後者。一方面是故事的重點並非什麼移民或外地人的心酸故事,一方面,常常覺得自己正是個「局外人」。
書中主角莫梭是個很平常的人,工作、交友,既不孤僻也不古怪,只是在正常生活的背後,他對身邊所有事物有一種「抽著菸,透過煙霧觀看」的冷漠感。中篇小說的篇幅,其實故事很簡單,本來我想大概說一下情節的,可是竟不知該省略哪些,該說哪些。只能請大家原諒我的筆拙吧。
在書中前後提起數十次的「陽光」,強烈、逼人、令人失去理智的陽光,看的連我都睜不開眼睛了,故事中的地點在北非,據說夏季高溫可到攝氏五十度,那樣的天氣終歸是會讓人無法思考的吧,我就這樣穿著大衣在寒風中思考那樣的場景,風吹得我臉發疼,是冷﹔腦子裡想著莫梭去過的海灘,是熱﹔轉個念頭想到他不知不覺射殺了那個阿拉伯人,又再從背脊冷到頭頂。
我買的是桂冠出版的版本,前後都有莫瑜(譯者)的導讀、介紹和訪談,我很少迫切的想要看那些東西,但是這篇小說給了我很大的震撼。在閱讀過程中我出奇的平靜,簡直是沒有任何反應的默默讀完,像喝一杯雞尾酒,沒有特殊味道卻後座力十足。我如果說自己常常像個局外人,一定會有人反駁說「你以為只有你啊,每個人都是啊」,但我發誓,我那樣平靜的閱讀只是因為主角的思維太令我感到熟悉,熟悉到就像我自己一樣。
後面附錄的訪談中,主持人問到卡繆四十七歲就因車禍喪生,是否讓文壇痛失英才時,譯者莫瑜平靜的回答:「…四十四歲就得到諾貝爾獎,如果往後沒有創造出更好的作品可能會遭到世人唾罵,所以他在這個時候離開人間,也許更為恰當。」
某一種程度上,他的冷漠如同殺了人、承認錯誤卻不具絲毫悔意一樣的莫梭﹔而看到這番回答竟在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的我呢?
閱讀,在字裡行間。
我們其實常常是藉由有心或無心的推介而接觸到很多書籍的。當然有時候靠的是像《週二不讀書》這種讀書節目,或者是報章雜誌上的書評,不過更有趣的,可能是被寫在作品裡面,無意間發現的。作者可能是寫篇散文,提到了某位作家某篇作品的某句話﹔可能是小說,書中的女主角也許喜歡某位作家。前者無意間透露了作者本身的喜好﹔後者當然也是,不過出現在小說裡,就具有賦予主角性格的特性(一個喜歡瓊瑤的女生跟一個喜歡村上春樹的女生顯然有某種性格上的不同),或者成為一種氛圍,像日本連續劇裡面必定具有的象徵物品那樣。
作家在寫進這些別的作家和作品的時候,不知道抱持的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曾聽某位作家說過這一類的話,「你去看一個作家的作品,他裡面會提到一些人,然後你又去看這些作家,越看越多,認識越來越多的作品。」這很有道理。其實對我來說,作家推薦的書是一回事,他們不小心寫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我前面寫的一樣,無意寫進去的東西會透露作者本身的喜好,如果對這位作者好奇,或者想要了解他,藉由閱讀相同的書籍會是一個好管道(蔡康永一定沒想到他寫那麼好笑的東西竟然讓我認識了杜斯妥也夫斯基吧)。
我個人只會接收對我來說很有份量的人的推介,這不限於作家或名人,朋友也算。不過同樣都是說「這本書很好看喔」,有時候你就是會提不起興趣去看那部介紹品,我現在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某種偏見也說不定。
前面提到村上春樹,他的名字很有一種標籤的意味在裡面。我不想在這裡扯上「中文翻譯」的問題。最近他的《挪威的森林》重新再版,上下兩集封面一紅一綠(這樣說來真有耶誕節的氣息),包裝精美還特價,喜歡網購的請上時報悅讀網﹔喜歡逛書店的請到誠品京華城…好…我不是來做置入性行銷的(一直覺得這五個字如果斷句斷錯地方會很曖昧…),上面還特別提到伍佰。所以我又想到,不知道多少人因為伍佰而跑去看了這一本書。
每個人都有影響力,我們一般人可能只能影響身邊的朋友,好比說叫你的朋友也去看王文華的書那樣﹔作家擺明了推薦的書籍,當然會吸引不少人的好奇,不過隱藏在字裡行間的蛛絲馬跡,也許是更值得發掘的樂趣,搞不好你的朋友看了《61×57》以後,喜歡上卡繆了也說不定喔。
人生so 有趣,何必要意義?!
初識他的作品也是在中國時報人間的《三少四壯》集,那時候他同時主持《翻書觸電王》(時間有點久,我不太確定),總之對這個人並非完全陌生。後來專欄結集,出了《你睡不著我受不了》,至此正式成為他的讀者。在這本書裡,我看到另一個思考邏輯,有的很無厘頭,有的很哲學(我有點懷疑無厘頭跟哲學僅僅一線之隔),最簡單而直接的反應就是「很好笑、很另類」。
後來再看到他的《痛快日記》,我嚇了一跳,他的父親竟然是太平輪的老闆。我的父親小時候應該就是坐太平輪來台灣的。更令我驚訝的是他是上海人,在書裡他曾提過自己是用上海話讀張愛玲的。在某些篇章裡面,確實非得用上海話才能讀通,我祖籍浙江,會聽一點浙江話(跟上海話還算接近),自己在看張愛玲某些片段的時候確實是用浙江話閱讀的。
後來再聽到他跟老大合講的《頑童三部曲》,一個鄉下孩子和一個富家少爺的衝突非常有趣。他雖然家境富有,可是父母卻是秉持「只管好不好玩,不問有沒有用」的原則生活著,所以他不但不是紈褲子弟,反而過著很有意思的生活。更有牽連的是,我跟他一樣是私立學校出身的,只是我僅唸了私立小學,他卻在再興待了十五年。當年的再興簡直是不得了的貴族名校。私立學校很封閉,我非常能理解他那種「待的實在太久導致勢力比某些老師還要大」的感覺。只要常常參加比賽,很容易成為全校的風雲人物。這也是為什麼他對於「領獎」這件事情早就免疫了,對他來說,這都是很不重要的事情。
我還記得有一次上蕭蕭的課時,他突然問起大家喜歡什麼作家,我本來一直很想提蔡康永的,可是怎麼樣都無法把他們兩位連在一起,還擔心說出來會被蕭蕭瞪。沒想到他自己提起,教書這麼多年出名的沒兩個,其中一個正是當年他還在再興教書的時候,遇到的蔡康永。他說蔡康永唸書的時候就很優秀,還曾經幫他編過書的一小部分。我聽到這裡下巴已經快掉了,人的連結真的很奇妙呢。
我是一個很體制內的人,有時候覺得自己太乖了。康永君說高中讀到後來,他開始做一些反叛的事情,比如說編校刊的時候編一大堆「黨外」的文章進去。他就用他的功和嘉獎抵掉那些大過,驚險畢業。高中的時候我也是因為比賽(樂旗隊)記功記到操行成績破百,我這種小人物當然沒什麼過可以記,但是也不想繼續當乖乖牌,於是就不時搞點怪啦。我到現在還覺得,如果對體制不滿,不是離開這個體制,而是在體制內造反。
後來我完全被影響,變成一個只問「好不好玩」,而不問「有沒有用」的人。他做事情完全是隨性,有的成功(寫書、做節目)有的失敗(oke網路公司),有的事情就算成功,但是如果覺得不好玩了,他也會不做(公視的《週二不讀書》、台北之音的廣播節目)。我之前真的為了聽他的節目每天早上七點爬起來,就聽那些超級無厘頭或超級哲學的東西。因為有趣。
所以我不會覺得他的任何決定有多奇怪,因為原則太簡單了,好玩而已。所以唸書苦悶?沒關係,「用小腦讀掉就好,大腦留著做更有用的事」﹔人生沒意義?「無聊的事情才要硬給他一個意義,人生這麼有趣的東西不需要任何意義」。
喜,相逢
機緣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誰知道我會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本人…
一整天,我的腦袋裡面都在盤算著見面會是什麼樣的情形,這實在太難想像了。好像是去見一個熟悉的朋友,又好像是去朝聖。我知道自己一緊張就跟啞巴差不多,試著告訴自己「嘿,他是侯文詠,很親切的」。斷斷續續的把一封信寫完,完全沒有重點,也許是因為想說的東西太多了。
晚上在樓下的咖啡廳聽廣播,講的東西一樣是內容那麼簡單、道理那麼深遠。我邊聽邊想,這麼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不僅仍然幽默,而且更有智慧。除了喜歡、欣賞、覺得他厲害以外,我比以前更加的佩服他。
而越接近節目結束的時間,我的心就跳得越快。我坐上電梯,到門外的休息區等。我常去電台找朋友,但從來沒有一次那麼緊張的坐在那裡過。當門一打開的時候,我深呼吸開始微笑。忍不住就笑了,侯文詠站在我面前呢!
我拿出準備好的東西給他,告訴他我們有一群人在bbs上討論他,他說他知道。我以為是我聽錯或是他誤會我的意思了,結果沒有。原來他早就在這裡「潛水」,在旁邊看著我們。他說「我知道」,「你就是那個imdancer」,「你們星期天要聚會」,「我會上去看」…我完全愣住了。我曾經想過如果他原本就知道呢,但是後來又覺得不可能。沒想到我覺得最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就辭窮的我現在只能傻笑,看著他講述之前台北zoo的聽友多有趣,這樣的聚會多有意思。穿著深色休閒襯衫、背著包包,下巴有點鬍渣的侯文詠看起來更「藝術」了,朋友問我怎麼不帶相機來,同時跟王文華與侯文詠照相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我覺得這樣的情景不用照相也一輩子忘不了。他打開包包,說帶了一本《危險心靈》給我,幫我簽名。我自己的擺在旁邊,王文華看了看笑說「你看過很多次了喔?!」侯子問了我的名字,另外寫下「喜相逢」三個字。真的,喜相逢。
記得以前他引用佛家的「怨憎會,愛別離」,我印象深刻。對啊,人生短短,為什麼不讓每一次相逢都充滿喜悅呢?
我沒有另外對他說什麼話,不知道是不是想說的太多了,反正我都寫在信裡。簡短的會面,卻讓我知道什麼是智慧。
晚上回家,在線上遇到同樣喜愛侯子的朋友,欲罷不能聊至深夜,人生、藝術、思想…。真是,多麼美麗的週末,就要開始了呢。
天才夢
一個人生命中能達到最了不起的成就,
無非就是發現自己,
並且勇敢的成為自己。
--侯文詠,我的天才夢
出名的人總是要比別人經過更多的努力。相同的話老早以前就有人說過,那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類似這樣的格言或諺語隨便抓都有一大把,可是從小到大只有在寫作文的時候才會用到它。這些前人智慧與經驗的累積,濃縮成淺顯易懂的文字精華,我們看過、覆述過無數遍,自以為了解其中真意,可是其實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每次看侯文詠的書,除了感動、喜悅以外,永遠帶著慚愧的成分。說聰明,我有聰明,可是不及他。這無所謂,可是說努力、決心,我就更不及他了。
我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非要不可」的。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如果有一點阻力,我就會笑著搖搖頭說「算了吧!」,曾經我以為這是灑脫,但不過只是逃避罷了。為了侯文詠,我選擇第三類組,許下成為醫師的宏願,但是高三一年,我仍然過著混吃等死的生活,最後吊個國立大學的車尾。大四考研究所沒過,說「這樣正好去工作,反正我也不適合。」是真的嗎?還是我只是找藉口,心虛的說服自己,原諒自己的不夠努力?
我不是在後悔,我不做後悔的事。更何況我相信「人都會對自己冥冥中做的選擇感到滿意」(侯太太雅麗語)。只是我太想抓住一點什麼了,所以我那麼期待幾個月後站上舞台的那一天,所以我說我想寫下去。我知道我沒有目標就動不了,想做的事情有好多好多,我得自己推自己一把。
看到忙碌的王文華,我會覺得人的潛力無限,覺得一切都可以到達。而看到完成我的天才夢的侯文詠(我是說,幫我完成了「我的」天才夢的侯文詠),好像接收了指令要開始朝目標前進。
我的國中同學兼鄰居正忙著準備七月的學士後西醫入學考試,如果考上了,要去高雄醫學院唸五年的書。她問我要不要一起準備,「你不是很想當醫生嗎?」我說那是過去的事了,醫師這行業我心嚮往之,不過就像池中的蓮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我曾經想像自己成為醫師會是個什麼情況,儘管我知道人可以在環境裡慢慢適應,但我很懷疑在性命交關的時刻自己能承受多少。往另一面想,選擇了這條與生命科學為伍的路,也算是一種歪打正著。(還是這仍然是一個藉口?)我一向什麼都想學,而環境中人文科學的資源比自然科學的資源,取得上容易許多。這些額外的收穫和體悟都是當時十七歲的我沒有想到的。那時的我不愛唸書,老是拿社團當藉口整天鬼混。大大小小的比賽讓我德育成績破百,被記警告時得意洋洋的說「反正我的分數多到扣不完」。弄到快要留級還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後來因為老師放水,我們很多人不必多唸一年,可是這似乎還是沒有改變什麼。一直到大學畢業,十六年的學生生涯結束了。雖然我最後幾年因為真正體會了學生是如此幸福而過著還算認真的日子,卻仍然不可避免的成為一個半調子的人,在各式各樣的邊界之間晃蕩。
天不天才終究都是個夢,靠家人朋友妄想得到什麼都是沒用的。在我越來越安於現狀(或是想忽略掉那些不安),快忘了自己還能做什麼的時候,很高興能再一次遇見侯文詠。他像十年前我翻開淘氣故事集的那一刻一樣,給了我全新的動力,讓我能尋找屬於自己,全新的生命。
危險.心靈
算一算,成為侯文詠的讀者已經十年了。
今天晚上我本來打算讓自己的大腦休息一下,專心看電視上的說說唱唱。在回家前拿著才領的薪水,進書店買了,終於買了《危險心靈》。等捷運的時候忍不住打開來看一看,翻開第一頁我就知道今天晚上打算不用大腦的計畫泡湯了。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總共花了我四個小時。這中間我被迫中斷去做一些其他的雜務,例如倒垃圾之類的事情。在看書和被迫中斷看書的過程中,我最先想到的其實不是教改問題,而是這十年。看完書以後把一本書客觀的介紹給大家,叫做書評;把心裡的感覺跟大家分享,叫做讀書心得。身為一個所謂的「忠實讀者」,自認無法客觀的評斷這部作品,當然也沒資格寫什麼書評;但是要我單純的寫這本書的心得報告,又不得不牽扯到一些別的部分。
從開始唸書我就是個標準的乖乖牌。在還沒上小學之前,母親就教了我很多國字和算數。她是個急性子的人,所以我的學習過程絕對稱不上輕鬆愉快。我突然在想,當時的我其實是因為「學得會」,得到了成就感,才一路平平順順的學下去。如果一開始我就挫折了、「學不會」,那會是什麼樣子?我不太敢想下去。起碼在我就讀私立小學的六年之內,完全沒想過「學不會」是怎麼一回事。這當然不是自以為了不起,好像唸書很簡單一樣,我只能說我很幸運,這六年(就算是小學一年級也要上整天)裡,我並沒有因為「唸書」這件事情遇到什麼困擾。
國三的時候學校進行能力分班,有一些交情不錯的同學被分到所謂的「中段班」或「後段班」去。我們這些「前段班」的教室樓層最高、位置最旁邊,好像這樣可以阻擋或隔絕一些什麼。我不是那種交遊廣闊的人,但偶爾會聽到一些事情,好比以前的同學被老師甩了一個耳光、或是被別的同學揍之類的。有時候在校園裡碰到以前的同學穿著訂做的寬版打摺褲晃來晃去,會打個招呼,但眼光裡好像都在說著「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這不是刻意的,可是事情就是這樣。我記得有一次同學指著前面一個髮長及腰、裙子短到極點的女生,夾著髒話罵了起來(喔,誰說前段班的孩子不會罵髒話)。她不是罵那個女生,而是罵訓導處的老師。「妳看她那樣,根本沒有老師敢抓她,因為她的誰誰誰很罩,我他X的今天進校門的時候只不過制服沒紮,把我罵的十惡不赦一樣,靠!」那時候國三,黑板上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考試考翻天,很多人在水深火熱,但是我還是懷念那樣單純的日子,什麼都不用想。其實後來我差不多已經知道我會考上什麼學校了,不會的內容我選擇放棄,因為我不要唸的那麼拼命。你會說我是因為成績還可以才這麼輕鬆的,但其實不是。有一天醒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打從心底不願意用盡全力去「唸書」,有同學每天靠咖啡維持清醒,我整個六月每天睡八個小時。可能我不夠反叛,寧可在體制內過日子;我願意妥協,但是仍然有我的堅持。考試的焦慮還是在,我也曾經痛哭過。但是我跟大多數人一樣選擇了比較安分的路。我知道考試是為了什麼,高中;我知道高中是為了什麼,大學;我知道大學是為了什麼,錢。其實真的要賺大錢跟唸書的相關性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高,真的。只能說對我而言,這是我可以接受並且覺得快樂的一種方法。我還是要強調我很幸運,在求學過程中遇到的老師都相當具有教學熱誠,就算我沒去他家補習也不會找我碴。更幸運的是,這個過程中,我的成就感多過挫折感,多出的部分正好讓我繼續下去,並且從中得到一些樂趣。我很慶幸在唸書的過程中,除了課本還得到一些其他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對於我的人生有更大的影響。
上了高中以後就更沒有退路了。考大學是唯一的選擇。我也記得高二時自己的成績實在很不像樣,若非老師鬆手早該留級。可是我過的很快樂,因為我沒有把所有的精神拿去唸書。現在想想,我總是上課上的很愉快但是完全不求甚解,想考很難的志願卻寧可睡飽一點;我喜歡問老師跟課程完全無關的問題,心裡的座右銘其實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這樣,一直到大學畢業。
我是一個普通人,並且接受了這個體制(或者也可以說,被體制接受了)。我仍然慶幸自己是個聯考生,就任何方面來看都是。但其實我們都很清楚十年教改不可能回頭去走聯考的路(正好,也是十年),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下去。多元入學的本意很美好,但是匆促與官僚讓這整件事變的很荒謬。還有,很多人真的把「唸書考試」看的太嚴重了。一直記得蔡康永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用小腦讀掉教科書吧,大腦留著做更有趣的事情」。如果無法在唸書考試上獲得樂趣,那就該換別條路走。可惜很多大人都搞不清楚,「樂趣」才是做與不做的決定依據,搞的大家都非唸書考試不可。
很糟糕,寫了這麼多,還是覺得自己像在說風涼話。
除了他的醫學著作以外,所有的作品我都看過。一開始是淘氣或頑皮的故事,後來是他和他親愛的老婆,然後回頭去看他學生時代的散文和小說,那些文學獎的得獎作品;再來是他的醫師生涯,各種有聲書,還有之後的《白色巨塔》、《我的天才夢》和《危險心靈》;現在每個星期六打開副刊成為我最期待的事情之一。一路下來,深刻體會他的「誇張」其實是那麼真實。他總是在故事最黑暗的時候打開一盞燈,又在陽光普照的時候提醒我們其實陰影從來不曾消失。《危險心靈》裡小傑在訓導處進行「自述」的那一段,不由得讓我想起《離島醫生》的《騎牆記》。熟悉的語法和似曾相識的片段,正是讓我在閱讀過程中偶爾抽離,發現自己成為他的讀者已經十年了的原因。看這本書忍不住掉了幾次眼淚,最傷心的一段竟然是他們去教育部前面抗議,竟然有一大堆人排表演節目,還打電話給朋友說「真~~~的超好玩,騙你我會死」那邊,我一邊笑,一邊眼淚滴滴答答的流了滿臉。事情的演變總是超出預期,喪失了原本的意義。單純的堅持、理想、正義,都會被現實無情的利用和扭曲。這樣的事件在台灣演變成政治角力一點也不令人意外,而且總是在有人死掉以後才會被大家看見,想起來真是覺得呼吸沉重。故事的結尾一如他的風格,今天過了還有明天,其中充滿著一些無奈或者無法改變的什麼,教改議題的本身可以寫的還有很多,但他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不是要給我們什麼答案,而是要我們去找尋答案,套句他常用的句子,生命所散發出來的美好與想望,總是那麼驚心動魄的,遠遠超出我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