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2006
書‧買賣‧名人錄
「我們不是大賣場的補貨工,而是藉由書籍陳列與讀者進行對話。」前兩天又跟新進同事扯這些老梗,被我帶過的人應該都聽過這句話。以往我在講的時候,都會很奇妙的想到「這話並不是覺得書店門市跟大賣場的門市工作有高低之分,而是性質的不同。」也不知道是要提醒自己什麼。不過這回我心裡冒出了另一個魔鬼,她說
「花大筆鈔票營造的氛圍,或花大把力氣完成的陳列,都抵不過蔡康永講一句話。」
我說這話並沒有惡意,事實上對於他這樣隨意推薦一本書,竟然可以馬上反映在書店銷售上的本事,我們都很佩服。他的影響力來自於「他是蔡康永」,一路主持過幾個讀書節目,形象又聰明搞怪,大家知道他不是為了錢推薦書,而一副你要看不看我都不在意的樣子更讓人想知道「他推薦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書,為什麼聽起來都這麼有趣?」人家看電力學校都是看高興的,只有我每個星期掛念他片尾到底介紹什麼書,那種感覺真的很嚇人。上回他介紹的《拔一根頭髮,在幻想的森林中漫步》,一個週末起碼被問了十次(而且因為書名太長,客人都結結巴巴的);原本就長銷的《模仿犯》、《蘇西的世界》,也都因為他的介紹,詢問度再次升高。最經典的是《不斷幸福論》,他似乎真的很喜歡這本書,介紹了不只一次,等於是被他做暢銷的。
所以我一直很想跟電視台合作,昨天晚上在捷運上想了幾個方案。與公共電視不同,現在他推薦書的節目是商業電視台,到底要怎麼做才好呢?我可不希望最後變成該節目的免費廣告播映所。想著想著,就在幾乎已經具體成型的時候,突然轉了一個念頭:「我幹嘛非得把他介紹的書準備的好好的讓客人來買啊?」雖然這在銷售的立場上說不過去,不過如果以蔡康永「一切以有趣為依歸」的原則來看,讀者要照他的書單看書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全世界只有一個歐普拉,有時候想想,真是萬幸。
December 29,2005
關於「書」這種東西(下)
書腰
進書店之後最恨的東西,之一。
有人買書會有連書腰一起留下來的習慣,我以前也有,後來覺得麻煩就放棄了。書腰是書籍宣傳最經濟實惠的東西,現在幾乎是本本皆有了。不過有些出版社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能省則省,有的書腰又薄又窄,很容易從書上掉下來,一不注意常常會讓其他的書上架的時候卡住受損,所以通常我都是直接把書腰扯下來丟掉。有的時候書好好的,只是書腰有點破掉,客人就會說他要「新的」,我還會當場把書腰揉掉咧。
前面提到的那間大出版社,幾乎所有的書腰設計都是一樣的(他們家的書腰最不耐用了)。不過偶爾會遇到書腰設計成功到變成書的一部分,像《追風箏的孩子》,可能是看習慣了,沒有書腰的時候這本書看起來怪怪的(也可能是封面下方太空曠了)。有時候書腰會遮住書名或作者的名字,於是設計時會「自作聰明」把遮住的部分一起印上去,但書腰多半都會滑來滑去,切成一半的字也就這麼滑來滑去的了。好的書腰可以聚焦,今年誠品好讀選出來的最佳書腰之一,也是我所見過的書腰中最突出的(同事也這麼覺得)
「從今以後 只要能夠傷害你,讓你痛苦的事,我都會盡量去做。」
(《絲路分手旅行》,李桐豪,牛奶出版)
以簡體字書寫的黃色直式書腰,在綠色封面上極為顯眼。
直式書腰也是比較晚出現的。老實說整理起來有點麻煩,但是個人認為比橫式的好看。許多書腰上都有名人推薦(列表?),效果…個人覺得有限,當然還是不如名人在媒體上直接提到(我們都真心的認為名人在推薦書之前應該要先跟書店講一下,不然被客訴的都是我們)。對於那種「什麼書都推薦」的名人,我以比較好心的方式,同情他可能是人情債欠太多了。
版權頁
版權頁也是功能取向的存在品。可以看到一本書的「年齡」和「家世背景」。有經驗的人可以從這些人名跟日期裡面讀到很多訊息,比方說「這本書的編輯是大咖」、「這本書很長銷」、「這本書隔了多少年終於又再版」…等等。
外文書的版權頁跟中文書大同小異,最為不同之處是「版次」的部分。中文書一般就是「某年某月第一版第一刷」等等(日文書也是),外文書則是會看到一排數字
比方說
10 9 8 7 6 5 4
表示這本書是第四刷了(如果首刷的話會是 10 9 8 7 6 5 4 3 2 1)
更暢銷的書他可能預留二十個數字,排法也不一定,可能是這樣
20 18 16 14 12 10 8 6 4 2 1 3 5 7 9 11 13 15 17 19
我手邊有一本《BJ單身日記》的原文小說(只看了幾頁),它的版次是
53 55 57 59 58 56 54 52
嘖嘖,嚇人吧。
蝴蝶頁
這是我第一天上班才聽到的名詞。指的是一般書籍內頁前(後)的空白頁。紙質跟內容文字頁可能不太一樣(比較厚之類的)。源自於國外精裝書的裝訂方式,一張紙折成兩半,一半貼在封面/封底內側,另一半稱為蝴蝶頁。原本為的是讓封面跟書籍內頁之間能黏得更牢固。現在很多出版社都會在上面印上自己的logo,或是一些跟書籍相關的文字/圖像。另一項重要的功能,就是讓人覺得「我要開始閱讀了」。
(完)
December 28,2005
關於「書」這種東西(上)
我到現在都很感謝第一位帶過我的組長,雖然他在我到職後一星期就調走了(目前已離職)。他在我第一天報到,認識環境跟同事之後,很認真的跟我解釋了「書」的構造。2005/12月號的誠品好讀,一如往例的回顧了整年的出版動態,並選出了一些代表作品,正好我一直想寫關於「書」本身的東西,趁此機會一起談談吧。
封面
我一直都認為書是看內容的,封面如何不重要。工作久了以後才發現,封面呈現代表出版社如何看待一本書,背後的象徵意義遠比「以貌取書」大得多。雖然說這兩年工作下來,我還沒什麼「看圖辨人」(看到封面就知道是哪位設計者的作品)的功力,不過好歹可以猜猜什麼樣子會是哪間出版社的書。近幾年成立了幾間不錯的出版社(當然啦,大部分出版社可能年齡很輕,但創辦人或班底是從某老牌出版社出來的),對於封面的設計相當用心,從圖案、紙質到印刷,都有很不錯的表現。
一般而言,好像封面精美的書籍,內容都不會差到哪兒去,不知道是不是該解釋為「有時間去顧封面的話,內容應該也會弄得很好」。不過目前為止,也只有以出版人文科學或純文學為主的出版社,才會有令人驚艷的作品,而且傑出的封面設計者也不多,可能看來看去就是那幾位。
書市上大部分的書籍,都是設計普通的封面(廢話)。一方面是紙用得不夠好(這是聽同事和主管說的,想想也是),一方面是了無新意。比方說偵探或推理小說吧,為了製造詭異氣氛,封面通常都用黑色、藍色等陰暗冷調的顏色,但當一大堆這樣的書放在一起時,看起來還真不知道誰是誰。又,因為同一間出版社總是有長期推出的書系和作者,固定合作的設計者也有限,真不知道該說是辨識度提高,還是看來看去就是那樣。台灣有一間創立五十餘年,以大眾文學為主要路線,早期引進不少文學大師,又捧出一票暢銷作家的某大出版社,此現象最為明顯。另一種則是翻譯書直接使用或模仿(這都會事先談好)原文書封面。比方說哈利波特和數位密碼。個人倒沒有覺得特別好或不好。
讓人扼腕的,多半是書的內容真的不錯,但封面卻讓人滿臉黑線的。一般的讀者可能連自己都沒發現,其實封面是在沒有特定目標時,決定購書與否的最大原因。書賣不出去還是其次(當然也很重要),一本好書可能因此就被埋沒在茫茫書海中,永遠沒有翻身之日了。有時候不是「難看」,而是不適合。明明是推理小說,卻做得像言情小說;明明是純文學,卻做得像商業書…這實在是除了傻眼之外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如果一本書內容普通甚至品質不佳,封面也不怎麼樣的話(通常也沒有金玉其外的書就是了),在書店(我想我們公司是這樣,別人家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了。不過書店是開門做生意的,除非內容真的太誇張的糟(這也不是沒出現過喔),該賣的我們還是賣,但有點像是「義務」,不可能特別推薦或什麼的。
封底、封面/封底折頁
完全是功能性的東西,個人認為。內容簡介、作者(/譯者)簡介、書系介紹、相關書評…都大概可以在這幾個地方找到。有的書在這些地方也會做特殊設計,我總覺得打開時令人有點驚喜的感覺。當然,好的封面設計應該延伸至封底,讓整本書呈現更完整的氛圍。
封底還會有商品條碼,寬寬窄窄的條碼上方是ISBN(International Standard Book Number,國際標準書號),像是書的身分證號碼;雜誌有ISSN(International Standard Serial Number,國際標準期刊號)。下方是EAN碼(European Article Number,歐洲商品條碼),是零售商品會有的條碼;大部分台灣的條碼在ISBN旁邊會有價錢標示。
ISBN共十碼,台灣的前三碼是957或986(因為957已經用完了),中間的2到4碼是出版社的代碼,後面是流水號及檢查碼。越大的出版社代碼越短,以產生較多的流水號因應較多書籍。(可參考此網頁)
(待續)
September 14,2005
所謂"大眾"這回事
「大眾」這個字眼,對於文學來說彷彿是種褻瀆。這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我沒有答案,但卻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
在我們書店的櫃子上,有「大眾文學」跟「華文作品」、「各國文學作品」這一類的櫃標。我一直很質疑那個「大眾文學」的切割點在哪裡。事實上躊躇的人不只我,否則我們的暢銷榜上,為什麼只分了「華文創作」跟「翻譯文學」兩種,而不針對大眾與否做出分別?
相對於大眾文學的另一端,稱為純文學。對很多人來說,那代表著「要花很多腦筋才看得懂」或者是「花很多腦筋也不一定看得懂」。如果這樣的話,大眾文學指的就是看得懂的文學作品囉?所以純文學就跟很多台灣揚名國際的電影一樣曲高和寡囉?最近賣翻天的《地底三萬呎》,你說他是純文學還是大眾文學?朱少麟的東西要花點腦子看吧?所以是純文學吧。可是賣成那個樣子,表示有很多人看吧?很多人不就是「大眾」嗎?國語字典翻過沒有?眾,多數人也。這下子朱少麟要跟結構鬆散的網路小說,還有套公式就能寫的言情小說放在一起,很多人都要發火了吧?
這樣說好像有點偏激,其實「純文學」跟「大眾文學」更精確的定義,應該是「流傳後世的價值」。純文學作品的內容,會一再的被傳遞、引用、延伸、精煉,大眾文學,感覺上比較像是「陪你一段」。我會舉朱少麟做例子,是因為她正好踩在這個界線上。認識的人裡面很少人不喜歡她的,雖然理由各有不同。前些日子在下旗艦店的採購單,一邊下我就一邊抱怨起來:「大眾文學是怎樣?侯文詠就很大眾喔?那朱少麟不也很大眾嗎?」
沒有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大家都跟我有一樣的感覺。
「大眾」。吳淡如、吳若權那種大眾;藤井樹、蔡志恆那種大眾;瓊瑤、亦舒那種大眾;席娟、于晴那種大眾;王文華、張小嫻、深雪那種大眾;侯文詠、蔡康永那種大眾。有的陪你度過學生時代,有的陪你失戀,有的陪你打發時間,有的陪你度過低潮,有的陪你探訪人生的新階段。
當然啦,身為一個讀者,我也有自己的喜惡。這也是為什麼我強烈希望能更精確的把「大眾文學」做個分類,畢竟我一點也不希望看到上面所有的作家都被放在同樣的櫃標下...除了網路文學、言情小說有比較明顯的區隔外,其他好像根本就糊在一起。我只是個小小門市,不過還是想找機會提出這個看法。
大眾不是媚俗,是一種生活態度。
June 25,2005
閱讀,別人的閱讀。
當食衣住行的一切都被拿來做為評斷一個人品味的標準之後,我開始觀察「別人都在閱讀些什麼」。
平時經常利用坐捷運時看書,不看書的時候就看人。乘客們的舉動不外乎談話/講手機/假寐/什麼都不做(因為你不知道他/她是在想事情、觀察別人,或是發呆)/閱讀。我想如果捷運上可以飲食的話,「吃東西」一定會是第一名吧。
在捷運上觀察他人的閱讀行為,比在其他地方(包括書店)觀察來的有趣而且容易,「閱讀」畢竟還是有一些時空限制,需要一點固定性、持續性,以及專心度。像捷運這樣平穩、明亮又必須(交通工具)的空間,也許是閱讀人口比例名列前茅的空間之一。一開始只是基於好奇想知道別人在閱讀什麼,是不是每天都會賣很多的那種「暢銷書」?一眼望過去,其實許多人是在看報紙-不管是免費或是購買的,還有些在看雜誌(商業雜誌居多,台灣人超愛看雜誌的),或者是看什麼講義、課本之類的。書籍部份的話,觀察到目前為止好像那些暢銷書的比例反而沒那麼高(《哈利波特》除外吧)。最常看到的類型反倒是漫畫或言情小說(租來的?),還有...心理勵志(心靈成長、兩性關係...那種BJ會看的書)類書籍。當乘客正在閱讀一本書的時候,並不容易看到書的封面。通常是憑瞄到的圖案或一兩個字猜測,我後來發現每一種類型的書封面或排版都有接近的模式(個人感覺好像是這樣)。
據說J.K.羅琳某次在地鐵上看到一位先生因為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在看《哈利波特》,所以遮遮掩掩的,因此才誕生了成人版的封面(有些人覺得無關緊要的事,有些人可能很在意)。我自己不太喜歡讓別人看到的,是那些「很有名」的書,比方說某一本經典必讀之類的-雖然說像我一樣無聊的人可能很少。也許是因為某種程度上想保有在公共空間的私密性,就像我說過的,「閱讀」是非常個人的事情(也就是說,觀察別人正在閱讀什麼,是一種偷窺?)。一部分是避免有招搖或炫燿的嫌疑(侯老大不是曾說有女同學會拿書本配衣服嗎)。
不過如果當年就有人拿書顯示自己的品味,在這個事事講求「品牌」、「風格」的今天,我難道不能看一位先生或小姐手上拿什麼書,就像欣賞路人的穿著打扮一樣?
June 17,2005
熱情、浪漫與科學
「這些跟你的婚姻有什麼關係,好比她也不懂血液中的酸鹼平衡一樣。」
這句話出現在侯文詠第一本小說集《七年之愛》的<考試,真好>裡面。書中的男主角「林格」是一個醫學系高材生,但是除了唸書考試之外什麼都不會...應該說不關心。好不容易交了個女朋友,他跟他的室友們常常要為了女生「口中隨意的一個名詞翻箱倒櫃。好比...馬拉末是小說家、馬奎斯也是小說家,但馬勒是音樂家、馬克思是思想家、馬可仕是政治家等。」室友有天終於找得煩了,才對他說出上面那句話。
講成這樣當然只能說這些高材生太專注於念書了,但,如果不知道這些「『馬什麼的』都是些什麼家」是很沒常識的話,那麼如果不懂血液中的酸鹼平衡呢?
這個例子可能不是很理想,不過我想說的是,直到今天,人們對於自然科學仍然提不起多大興趣。了解科學真有那麼難嗎?獲得資訊的方式與其它「常識並無不同」:看書、上網、問問題、實地操作。如果藝術或文學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的浪漫與感性,科學之美及其奧妙也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最早接觸費曼的書應該是在國二到高一之間(確切的時間和原因都不記得了),當時經營科普書籍最有規模的是天下文化(現在差不多也是如此)。中學課本上的內容無聊乏味,我怎樣都學不會那些力、運動、電磁...年級越高,就越變本加厲。物理好像只有在費曼這樣的科學家手中,才是「能夠究竟一切真理」的媒介。說起來當然要怪我自己不努力(物理的失敗大概是我求學生涯中少數後悔的事情之一),可是還是禁不住想,如果當時能用更有趣的方式學習那該有多好?
費曼的書當然是講物理的,但也有幾本代表作說的是關於他的生平軼事,多半是口述或由書面紀錄整理而來。在這些書裡面,可以看到他對於生命的熱情,以及對一切事物的好奇。我在閱讀《費曼手札》的時候,會突然想起曾經花上半個小時解開一題數學,或整天耗在實驗室的那些片段。最遺憾的,莫過於當時並不真正了解自己在做的是什麼,缺乏全心投入的熱誠。除去考試和時間的壓力,會不會更有趣呢?或者,其實臺灣的學習風氣還需要繼續努力?
如果說社會科學的魅力在於人性的複雜與不確定,自然科學讓人著迷的,應該就是看似複雜和不確定的所有現象,都有簡單而明確的答案--大部份還有待追求。科學並非枯燥又難以接近,隨意舉幾個例子:視覺上看來最美的「黃金比例」,遵循費波那契數列;水結晶透過顯微鏡觀察,是各式各樣美麗的六角形;還有,就連愛情都能跟遺傳學扯上關係...
人常說學科學的不懂浪漫,我才不懂在愛因思坦寫給米列娃的情書中看到拿量子學說這一類的事情形容愛意有什麼可笑的,那有多浪漫啊!與自然共生共舞,是多麼美妙的事!
p.s.希望費曼會覺得我說的對。
June 10,2005
人生其實不需要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非得解釋不可──
好比說,華文創作的貧乏。
容我大膽的這樣稱呼正在「觀看」(而不一定是「閱讀」)這篇文章的你/妳為「讀者」。我親愛的偉大讀者們,請告訴我最近閱讀的一本「純文學華文創作」是什麼?再想想,最近閱讀的一本散文集是什麼?距離現在多久了?
我知道這樣說一定會得罪很多某作家、某作家、某作家跟某作家跟他們的讀者們。可是我真的很想說,近年來華文創作的質跟量令人唏噓。不是越寫越輕,直到像搬上檯面的校園日記;就是無病呻吟,在人生的苦悶中鑽牛角尖。小說,好歹有各式各樣的虛擬人生;新詩也可以抬高下巴,斜眼看著好像在說「看不懂那是你家的事」;評論嘛,只要掰出個道理總有人信的。唯獨散文,余光中說「左手就寫得出來」的散文,在慘澹經營的華文創作世界裡,又格外悽悽慘慘戚戚了。
好像說得太過於不堪,但擴增為八本的「誠品選書」在表決時,華文創作幾乎都要用「保障名額」才能榜上有名(我曾經從頭到尾「旁聽」表決過程,選擇之認真、拉票之努力令人肅然起敬,此係後話暫且表過)。我原本是個以華文創作為主要閱讀內容的讀者,但當踏入了翻譯文學,甚至其他領域的書籍之後,已經少有機會再回頭閱讀華文創作了──一整面的書,翻來翻去挑不到一本讀得下的。直接以中文作為書寫語言的作品,照理說應該比翻譯作品更為深刻細膩,但大多數的作品不是詞藻華麗空泛,就是玩文字遊戲。極少數的好作品,真的是「極少數」。
我說了這些,只為了要「解釋」接下來要介紹的這本書有多麼令人珍惜。吳文超,一個拿遍文學獎的理工背景作家。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背景,寫出來的散文嚴謹而不具有壓迫感、流暢而不失於平淡、清晰有條理,又不艱澀難懂。使用少量的科學名詞,卻延伸感性的意義。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清新感,才讓他在文謅謅的學院派參賽者中脫穎而出吧。
我不該這樣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背景有點相似,在某些文字片段中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熟悉感,語氣、文法、念頭…當然,他比我好太多了。那些輕描淡寫的生活、愛情,背後隱藏著的,是什麼樣巨大的人生呢?而人生,真的需要解釋嗎?(或者,解釋了之後,人生真的會變的比較容易了解嗎?)即使不是每一篇都能給人同樣巨大的感動,我還是掩卷微笑。
「…然而,兩直線相交之後呢?不可避免的,就是無法復返的遠離…如果時間可以倒轉,我的選擇是與你保持平行,還是求個互會時互放的光芒?」(<平行線>,p.59)
我想到我的那篇《漸近》。
我親愛的偉大讀者們,就算散文不過是左手寫出來的東西,左撇子總是有令人驚喜的奇異想像!人生也許不一定需要解釋,華文文學卻需要這一本《解釋》,告訴每一個人,有散文的世界是幸福的。
p.s.聶永真的封面,沒話說!
《解釋》,吳文超著,木馬文化出版, 2005年4月
密碼破解中,請稍候...
《達文西密碼》,Dan Brown,中文本由時報出版,350元。
好萊塢。好萊塢電影,懂不懂?
機智過人的男主角,加上及美麗與智慧一身的女主角,還有出人意表的轉折點,意味深長的結局,緊湊的節奏,多變的場景,還有偶一為之的嘲諷幽默,正足以構成一部十全十美的好萊塢電影。既有動作又有科幻,有親情也有愛情,也難怪片商鎖定目標,明年就要上映。
但如果只是這樣,我不會坐在這裡打字,試圖分享閱讀中的點點滴滴。
此書在美國上市後引起的旋風,恐怕不輸《哈利波特》,這大概是在書中調侃了標榜「銷量僅次於聖經」(《哈利波特》宣傳詞)的作者沒想過的。更驚人的是,隨之而來的爭議和討論可能尤有勝之。教會特地開課、學者撰寫書籍,全都是為了駁斥這本書裡面提到有關於宗教、藝術(尤其是宗教)的論點。Brown對於這些抨擊,只表示自己是基督徒,筆下的這些敘述並非惡意中傷。但要知道,美國對於基督教的敏感程度,恐怕比台灣人對政治的敏感度還要高(君不見美金上印著"In God We Believe")。
我喜歡這本書,應該說,我覺得這本書很好看,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有值得買一本在家裡的價值(我得承認我沒有買,但那是因為我的購書習慣。當下覺得不錯的書,擱一陣子還是覺得好看,想再看,我才會買回家)。可能是因為對了我的胃口,不過根據全店同事(超過一半都借回家看了)的感覺,我想這真的是一個具有娛樂性,可以動腦筋,也許還能增加知識的好故事。
故事由一個死亡事件開始,死者在斷氣前憑著最後一點力量,把自己的身體擺成達文西最出名的作品之一,並且留下奇怪的字句開始。無端被牽扯進來的符號學教授與自己送上門來的情報局探員,在解開一道道謎題的同時,也發現基督教史上驚人的內幕…
很抱歉上面那一段文字看起來跟一般的書籍簡介毫無二致,因為在面對一本只要多說一個字就可能洩漏內容關鍵的情況下,我真的什麼都不能說。
書名叫《達文西密碼》,除了跟開頭有關以外,事實上,在書中達文西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領導人物﹔中文版封面的《蒙納麗莎的微笑》,以及另一幅名作《最後的晚餐》,都是書中的關鍵點。除了對藝術多所著墨,對宗教史的顛覆則是引起爭議的主要原因。我並非教徒,對基督教也不甚熟悉,就算是這樣,也能體會Brown在書中提到的所謂「事實」是多麼令人震驚,也難怪相關人士會氣得跳腳了。
遍佈書中等待解答的,是一道道的字謎,謎題與謎題之間互為因果,而隱藏其中符號所代表的意義更是驚人。很多人都知道J.K.羅琳在幫書中人物取名字的時候喜歡引用字根,不過跟這本書比起來只能說小巫見大巫了。除了引經據典常用人文方面的藝術、宗教和歷史訊息之外,數學也是不可少的。絕大部分的人都只記得求學中,數學是如何的令人挫折(包括我),但拋開那些彷彿永無止盡的計算,數學中奧妙的定理其實讓人嘆為觀止。
我很掙扎,因為我極想讓你們知道書中多面向的思考多讓人覺得有趣,又得小心不把細節透露出來-而要這樣吸引人真不容易。老實說我邊看邊想的,是這本書可以延伸出多少主題,可以做多有趣的陳列,而在這麼想的同時,發現其實「陳列」也是一種利用潛在的圖像和聯結刺激視覺及思考的方式。
達文西本人是一個擁有多方成就(繪畫、機械、解剖)的人,《達文西密碼》承接了這項特質,是一本多面向發展的書。如果太認真考究,想像的到書中必定差錯百出,不過在娛樂之餘還能動到腦袋的書,《達文西密碼》可說是上等的選擇。
P.S.(一定要P.S.一下的)
我第一次知道「黃金比例」,就是小時候從迪士尼出版的錄影帶裡學來的,所以當我看到華特.迪士尼的名字那樣出現在書中時,除了拍案叫絕以外無話可說。
***
沒辦法開出具體的延伸閱讀書單,給大家一些關鍵字:
達文西(《如何擁有達文西的七種天才》、或達文西的生平及作品介紹)、羅浮宮、聖杯、異教(女神崇拜等比基督教更早的宗教特質)、基督教、聖經、黃金比例(最近有一本同名新書)、裴波那契數列…不及備載。
一個旅人。(?)
當列車緩慢停下的時候,我正好閱讀完最後一個字。
身為一個女性讀者(The Other Reader),在面對卡爾維諾直指過來的「你」時,雖然多半可以感同身受,但畢竟是有點不一樣的。我盡量忽略(刪除?)掉那些差異,努力投入整個閱讀的過程中。
各篇只有開頭而沒有結束的小說,看來都很有發展的可能,都是「如果繼續寫下去的話一定很有看頭吧」的故事,也難怪「讀者」在各章節之間尋尋覓覓想要知道下文。但是轉念一想,這些故事繼續或不繼續很重要嗎?看不到之後的發展很重要嗎?那些沒有被寫出來,也永遠不會被寫出來的內容,就這樣讓人好奇嗎?我若是那個讀者,這本書也許就不會形成了,因為大部分的時候我並不在意「結果」,當然對我而言書拿在手上是一定要看完的,但如果求其結果而不可得,也許稍感可惜,如此而已。書中讀者一心追求的,與其說是作品本身,不如說是為了「她」(魯德米拉),到頭來講的一樣是男人女人之間的事。
被拆開的十二個章節,看似支離破碎,但彼此之間其實是因那些穿插著的故事而達成完美的連結。我並不知道其他人在閱讀這本「所謂」小說的情緒如何,但卡爾維諾確實是一個很會說故事的人,那些穿插著的開頭總是引人入勝,帶有不可測量的想像力﹔而各章之間所傳遞的多樣訊息看似誇張,實則充分闡述了「閱讀」本身的力量。
我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是一個「讀者」,我閱讀,並以此為樂﹔我閱讀,並以此做為力量的來源。至於「作者」,單純的來說,是的。我將眼中所見、耳中所聽、心中所想的字句寫下拼湊成文,可以說是「寫作的人」罷?一般認為「讀者」的數量遠比「作者」多,且「作者」對「讀者」來說是某種「提供者」,但事實上,「作者」的動力完全來自「讀者」,更正確的說,是來自「閱讀」本身。
十一章最後那第七位讀者說:「你認為每個故事都非要有個開頭和結局不可嗎?古代的時候,故事只有兩種結局:男女主角在通過一切考驗之後,結成眷屬﹔要不然,就是死掉。一切故事所指涉的終極意義有兩個層面:生命的延續以及死亡的不可避免。」旁邊那一頁就是第十二章,短短的三行告訴你他選擇的是「生命的延續」。整本書回想起來有很多荒謬、諷刺、可笑或幽默的部分,所以閱讀時的情緒基本上是愉快的,在饒富哲思而不枯燥的論述中,對於「閱讀」這件事可以有更深刻的感動。
然後你和「讀者」一起闔上這本《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渴望聆聽下一個故事。
在冬夜,
光復南路松山菸廠的舊址外面那條人行步道不長,說來只是一般的紅磚道,不過挺有氣氛的。晚上風大,吹了滿地落葉,添了幾分蕭瑟。走起來倒真是有「在冬夜,一個旅人」的孤獨感。
今天又看了一百頁左右。對於常常一心多用,邊聊天邊寫文章邊上網亂逛的我來說,突然發現自己在閱讀上有唯一的堅持,就是我無法同時閱讀兩本以上的作品。輕一點的書沒兩下就翻完了,不需要跟別的書輪流﹔好看的書讓人手不釋卷,捨不得跟別的書輪流﹔不喜歡的書翻兩下就不動了,沒機會跟別的書輪流﹔不容易懂的書需要花很多精神閱讀,沒力氣跟別的書輪流。
所以在閱讀《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的時候,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進入狀況」﹔我甚至曾經一度想要跳著看(如此才能看到一個連貫的中篇小說和其他的短篇小說),還好夠理智,沒笨到真的這麼做。看過的讀者必然知道穿插的故事之間有什麼關聯性,沒看過的讀者,我很想說,但實在不忍破壞到時候你拿起書的興致﹔我甚至覺得昨天的三之一裡面,已經透露了過多的訊息。
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不知不覺也對「讀者」說起話來了。
書中的各主要人物有個明顯的特質,就是焦慮。有的焦慮是具體的,比如說等待、猜疑(某事或某人)﹔有的焦慮是抽象的,比如說為了某種情感、某種特殊原因。今天在閱讀的一開始,出乎意料的順利,我不僅記得昨天閱讀時的情緒,還完全融入了故事情節之中,完全不因為「其實非常想睡」而有影響。不過讀到中途,情緒忽然被打斷了,原因不明。我盯著書頁,不至於太冷漠又不能「太過專注」,以免文字消失在我眼前,好不容易,才找回可以順利進行的開關。
進展到這個階段,我大概知道「後設」是怎麼回事(但還沒了解到可以具體說明的地步),而且心情是處於一半驚訝(原來就是這個)和一半不以為然(不過就是這個)的狀態。
故事的中間是故事,故事的裡面還是故事。這雖然不是無線迴圈,卻是「錯綜複雜的線路網」。我相信百分之十(也許二十?)的自己在面對這本書的時候仍是混亂的,但對於卡爾維諾筆下所稱呼的你/妳卻看的一清二楚﹔我甚至看見他的食指(手上還拿著筆)直直向我的鼻子指過來,用言語把我一層層剝開,輕易說出我內心真正的想法。關於寫作、關於閱讀,這兩件重要、相關而又不相連的事。
終歸,作品,是為了讀者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