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多感傷啊，怎麼能不感傷呢？站在《Time》（7月特刊）跟《碧娜‧鮑許》（遠流出版）兩個封面前方，一點都不誇張，差點就想開始禱告。耳邊有同事的聲音說「覺得這樣擺看起來(世界)好沒希望」，我沒說話。抽空到外頭點了一管，以虔誠（完全離譜但很真實的形容詞）的心情對菸不離手的Pina聊表致敬之意。

　　回頭翻前年看《熱情馬祖卡》的記錄文章，寫得真淺真不像話。這些年觀賞了幾十場舞蹈表演，要說看懂了嗎...？很難講其實。同樣是用身體表演，戲劇像小說，有時候講得太多缺少想像空間，相較之下現代舞像詩：紙短情長，意在言外。照理而言我應該不會喜歡這種抽象的表達方式一如我不讀詩，卻又一再一再地為肢體與節奏所傳遞的力與美深深吸引。

　　若有同好，應該會發現我選擇節目的標準很狹隘。雖然現代舞標榜拋棄一切制限與束縛，但身為一個觀眾，我認為「技巧」還是很重要的，並不喜歡看到太多「不到點」的表現。看過最嚴重的失誤是舞者相撞，更多的是肢體不飽足，甚至是音響或燈光的問題，也會讓我無法忍受。每位舞者或編舞家心中所追求的完美各有不同，很多表演不在意外在形式，而將肢體視為一種純然的媒介。如果口說語言是一種有隔閡的溝通方式，舞蹈語言其實也是，但隔閡並不來自於國籍，而是理念。當台上的理念無法藉由肢體讓我接收時，溝通便不成立，也就是看完之後會讓我覺得很空虛（但不一定是不好）的演出。

　　另外一種空虛是得不到新東西。其中一種可能當然是溝通失敗，但很多時候真的是「啊...又是這樣...。」並非表象的動作重複等等，而是這個作品毫無創意，或者徒求創新而無實質意涵（比方弄得不好的多媒體舞台。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多媒體在舞台上的效果要求非常高，目前看過最棒的是《慾望之翼》）...............。

　　這些，都是我抽那根菸的時候想到的。我在回想那一晚的《熱情馬祖卡》，音樂很熱情（拉美曲風、華爾滋...）、服裝很熱情（花的紅的洋裝）、布景道具很熱情（沙灘、海邊野餐...），甚至舞者本身也熱情（不過舞者本來就有熱情的特質，無論看不看得見），雖然說中文或許只是個趣味或噱頭（聽說Pina非常喜歡台灣的觀眾，總覺得我們能「在對的地方笑」，若此事不假，真的太榮幸）。她開創所謂「舞蹈劇場」的形式，卻又不逾越「說得太多」那條線－雖然舞者在台上喋喋不休，你要說言不及義還是切中要點都很難，就是有一種微妙的假象在那裡，舞蹈很熱情或很愉悅的時候是千真萬確的，但又徹底知道這全是假的。

　　我一直忘不了，Pina一身黑衣優雅地走上整晚都大亮著的舞台那一幕，同時也忘不了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先站起來致敬的感覺。在菸熄滅之前，我領悟是她如此貼近人生，卻又完全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而且不讓你覺得跟不上。對於擺在店頭的那本《碧娜‧鮑許》，不是這個世界沒希望，而是提醒我們，

　　往前走，比前面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