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讀這三本書像是一趟雙重旅程，既好好走了一趟分子生物學的發展史，也彷彿真正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關鍵時刻做出那些選擇。

　　原本我說外行人讀這套書可能速度會「稍稍慢一些」，不過隔天就後悔了。讀者必須具備「高中生物跟化學的程度，還加上對生命科學的強烈喜愛」或者是「大學生物相關科系」的其中一個條件，才能有「讀懂」的可能。通常同事看到彼此在讀什麼書都會好奇並且互相討論，唯獨這次當我拿起封面時，沒有一個人有辦法接續這個話題。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推薦這套作品。

　　我真的是很不愛讀書的人，大學也念得普普通通。一開始讀首部曲〈DNA〉時，從科學家們對「解開生命起源的秘密」的那股執著與熱情感動，開始後悔當年為什麼沒有好好用功；讀二部曲〈RNA〉時，我知道以我的性格，如果能找到一個題目，會真的願意在實驗室裡做一輩子；到了三部曲〈蛋白質〉的尾聲，卻讓我更深一層的了解，當初為何認為自己不適合走研究路線，甚至完全脫離了這個領域。

　　不知道是否該說是「慶幸」，因為就在我讀完這套書之後，雖然對分子生物學仍然著迷不已，但同時也知道自己沒有做錯決定。

　　念水產養殖系時，系上分為兩個方向。一是傳統養殖相關課程（或可說是「魚類的醫學系吧」，生理學、解剖學、病理學...我們一樣都少不了，只是所有的課程前面全都加了「魚類」兩字）；一是熱潮方興未艾的分子生物學。等到畢業之後沒多久，學校就另外成立了生命科學系。那時學界、醫界、商界、政界，各領域都認為基因圖譜將是人類醫學極限的最後解答，吵的是「複製人」的道德規範。那些信手拈來的準理論，過度簡化，也過度樂觀了。

　　請容我簡介這三部曲的主角。DNA眾所周知，是帶有遺傳訊息的分子，經過複製之後不斷延續。RNA同樣也複製DNA序列，被複製出來的是胺基酸，之後開始合成功能不同的蛋白質。而蛋白質，正是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要素。

　　從作者賈德森的筆下告訴我們，分子生物學將生命拉到原子的層次，除了遺傳學之外，還包括微生物學（藉由細菌與病毒實驗觀察基因作用機制）、物理化學（藉由物理方法分析化學結構）、晶體學（觀察分子結構解析功能）與生物化學（分子結構與彼此之間的交互作用）。DNA是生命之美的極簡象徵，僅由四個核苷酸組成重複的雙螺旋結構；RNA依照不同功能分為三種，將DNA上的訊息轉錄與轉譯成二十種胺基酸，而不同的胺基酸依照功能與結構，組成極為巨大且高度特異性（specificity，可解釋成只能對一種反應發生作用），種類數以萬計的蛋白質。

　　首部曲〈DNA〉算是最好讀的一本，賈德森藉由科學家們試圖解開DNA結構，帶領讀者進入分子生物學誕生的時刻。每一個相關科系的學生都知道「華生－克里克模型」，但沒有一堂課會好好教我們，這個正確的結果是經由多少錯誤試驗而得來的。科學家之間的良性競爭與對生命真相的渴望，以至於喜怒哀樂、自信固執、溫和寬厚與尖酸刻薄...，他們不在只是教科書上中規中矩被提起的名字，而是真正的「人」。我拿起書架上少數還留下的課本（《Biology》, Campbell 4th edition），翻開相關章節，那些圖片與文字都有了新的意義。

　　二部曲〈RNA〉最厚，難度也最高。雙螺旋並不是生命的答案，而是開始。這美麗的結構如何傳遞遺傳訊息，著實讓科學家們大大的苦惱了好多年，並且在實驗的過程中意外發現基因調控的回饋機制。話說大學時幾乎都讀原文書，雖然英文程度不怎麼樣，對於坊間非正式的譯本卻覺得更感冒，所以很多專有名詞根本搞不清楚中文；加上本來就沒有很用功，許多機制的細節讀起來有點頭昏腦脹。賈德森鉅細靡遺地敘述「試誤」的過程，當寫到信使RNA（messenger RNA, mRNA，負責轉錄DNA上的訊息）被證明確實存在，還有解出胺基酸的三聯體結構（每三個核苷酸組成一個胺基酸，像是一種「密碼」(code)），我彷彿身歷其境。

　　三部曲則是更進一步闡述如何解開蛋白質的結構。從血紅素開始，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面對分子量數以萬計的巨分子，最基本的困難甚至只在於技術無法克服。所以在此同時，新的設備亦不斷被開發，與學術研究相輔相成。本書首次完成於1970年代，於1996年重新增訂，在書後附錄一段分子生物學接下來二十年的發展。據說目前作者正在著手進行《創世第八天》的續集，希望有機會見到它面世。

　　就算對這些學門很陌生，我還是推薦可以讀一讀〈蛋白質〉這一冊後面的「尾聲」。重點其一為「基因」早已被大眾媒體簡化且無限上綱，好像什麼事情都可以歸咎於上，「快樂基因」、「懶惰基因」、「肥胖基因」...的說法根本就是錯的。更何況很多性狀表現都不只是單一基因調控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複製技術不是說做就能做的原因。基因圖譜尚未解出之前，學界認為總數約有十萬組，但解到最後發現只有三萬組左右，與其他脊椎動物並未相差太多，這或許也可回歸到當年原本研究胚胎發生學的摩根，因為找不到任何解答而轉向研究果蠅巨大染色體，無意間開啟現代遺傳學的大門，進而是分子生物學的興起吧。

　　一門新的學問最吸引人之處，就在於沒有人受過該領域的正統訓練，而是不同背景的科學家出於興趣而加入的（好比華生根本不懂生物化學，而克里克原本是物理學家）。雖然很多時候會因為缺少某部分的基礎知識，而讓研究的路途更加漫長，但那股想要開拓新世界的企圖心，正是科學黃金年代最大的動力。如今，分子生物學已是正式學科（就在這幾十年內，開創者仍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著），一批又一批的學子進入這個領域，但不可避免地只著眼於小處，為一個題目奉獻一輩子心力的機會再難出現了。讀到這裡，我突然領悟自己當年進實驗室看熱鬧、半吊子地準備研究所推薦甄試，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樣子之後又決定從此放棄的理由是什麼。以前遇到人問起為何不學以致用，我總是笑說「看到以前的論文寫吳郭魚的某某基因調控，我不想為了這麼小的事情待在實驗室一輩子。」

　　這個理由說了不知道幾次，而如今我知道就算再重來一次還是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甚至懷疑膽子並不大的自己，在這些年中一次又一次投入「從無到有」的社團與工作，或許真的是嚮往某種開拓的性格吧。

　　結尾說得好，沒有人會要求花大筆鈔票了解宇宙的樣貌之後要帶來什麼商機；人們是否也可以不要總是期待生命科學領域能應用在多少範圍？科學的迷人之處，本就在於不「為了什麼」，只想知道「為什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