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電影或音樂我都不太在行，但身在其中的感覺卻是共通的，「還沒進這一行的時候，如果偶然找到一片很棒的CD，會有挖到寶的感覺，...要找某首曲子的時候，得事先做功課比較哪個版本好...，現在這些東西全都在身邊，失去了驚喜的感覺和選擇的樂趣。」我想最後一句話如果要說得更精確，應該是「選擇的方式已經不同了」。

　　所以坐擁書城的後果就是越來越挑剔。你看了一本書，「故事題材還不錯可惜寫作拖泥帶水」、「節奏掌握還可以但細節交代不清」，甚至是「翻譯不順排版太糟錯字太多紙選太薄封面慘不忍睹」...。anobii書櫃上的星等從一到四，一顆星的很少，因為根本放棄；兩顆星的越來越少，因為想連這些時間也省了；三顆星很多，一切從優；四顆星的標準越來越高，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差一點」。

　　搭捷運的十分鐘之間，大部分都是我在發問H回答，剩沒兩站時換她問我最近「有沒有讀什麼好看的」，我沒細講自己讀什麼，只說都是些舊書，輕短卻富餘韻，腦袋裡是前不久的床邊讀物，袁瓊瓊的《滄桑》。

　　她的書我早已講過，雖然嚴格說起來是從前兩年的〈情書〉系列才開始往回看。不過這短篇小說集子很耐讀，完全能理解為什麼她會當編劇。短雖短卻紮紮實實地寫出一個又一個彷彿再平凡也不過的生活，卻極端超現實而令人背脊發涼。某天晚上我讀其中一篇〈燒〉，那種讀完之後幾乎睡不著(因為還是很快就睡著呀)的感覺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本想簡介故事內容，卻完全沒法用三言兩與解決），滿腦子都是情節裡那股安靜的爆裂，荒謬與合理並存。

　　反正裝起文藝索性再讀一本吧。上回在TIBE非常之克制地只買了三本書，還都是99元的瑕疵特價品。反正我讀書不太在意書況，揀了本鯨向海的《在海岸線徵友》。

　　去年初〈聲音的隱喻：我願意為你朗讀〉系列活動中，有一場是詩人林德俊夫婦來讀詩。那天現場非常好玩，不過我印象最深之一其實是不知怎麼他們講起那些醫院：陳克華的醫院、侯文詠的醫院、鯨向海的醫院。頓時這些生老病死的場所全都文藝了起來。我很少讀詩，或許是很怕接近作者心底私密的地方，自己要寫一首詩也是痛苦不已，畢竟不是有勇氣的人吧。這本散文集稍稍翻了兩行就知道大概對胃口，讀了之後倒有點五味雜陳。

　　「沿海岸線徵友」出自鯨向海自己的詩句，散文的年代則涵蓋數年，也因為如此，雖然是三年多前出版的書，讀起來卻有十年的時光。雖然作者的實際年齡比我大上幾歲，但這些作品是在與我年紀相仿，甚至更年輕的時候完成，我變成在看「比我年輕的人寫的書」。除了這種經驗本來就不多之外，他的文筆也讓我聯想到非常非常早期的侯文詠。一部分跟職業有關，他們都在文章中提起自己與醫院／病人之間的關係，一部份是行文風格（很小的一部份，麻醉科醫師與精神科醫師在個性本質上絕對有極大的不同），寫景寫人，都很熱情，也都置身事外。

　　而會讓我明顯感覺到「年齡」這件事，也有兩個原因。比較不重要的是「我就是『讀侯文詠跟張曼娟長大』的那種小孩」，再次讀到一個年輕醫生這樣寫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愛情他的詩（還有一個關鍵字是「文學獎」，這種東西在脫離學生生涯之後就消失在我的世界裡了），當然會有點回憶症發作。但更重要的，如同他在後記提到，「『少作』...並非普遍想像中得那樣虛弱，那毋寧是寫作全部文明之始，那便是火山爆發的動機，一種不得做作毫無退路的鋒芒畢露。」(p.200)

　　是的，「少作」。「寫作全部文明之始」、「毫無退路的鋒芒畢露」，即使青澀張狂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看自己以前殘存在稿紙、筆記本上的東西，青澀的感覺固然明顯，就連偶爾往前點閱部落格時期的文字，同樣免不了「這寫的是什麼玩意」，總是掙扎著要刪要改，但是刪了可惜，又其實完全不能改（除了錯字），一改就改掉了張狂與無知，而那是一種真實。讀《在海岸線徵友》，我第一次在當下感受到作家的青澀，希望或許可以解讀成自己在閱讀上的成長。

　　前後讀了這兩本年代／文體／遣詞用字完全相異的小書，《滄桑》是爐火純青，讓我單純得到一個做讀者的快樂；《沿海岸線徵友》是蓄勢待發，「被寫出來」這件事，或許比作品本身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