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08

雲門2008秋演-《水月》‧《花語》:三春去後諸芳盡,鏡花水月總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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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語》台北首演,我剛坐定二樓的位置,後方傳來的對話讓我忍不住回頭,是林懷民在演出前現身跟朋友打招呼。他說今天晚上這齣啊,上半場是「:)」(用兩根食指把嘴角往上提),下半場是「:(」(嘴角往下拉)。

  在這三天之前,才看完生平第二次的全本《水月》。當年這齣舞碼首演時,也是我接觸雲門的開始。不像很多人說的聚精會神,白天練團而體力不支的我,儘管為舞者的肢體所震懾,看著看著還是忍不住打了盹。印象杳然,只記得鏡中倒影水光粼粼,氣氛安靜沉穩,連什麼是「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都不知道。心裡總記掛著到底哪天才能重回現場,一晃眼就是十年。

  為了清楚看見舞台上的水是怎麼流動的,這回我選擇二樓的位置。大提琴家麥斯基現身台前,雖然十年後我的音樂素養只成長了一點點,還是感受到了現場演奏與舞者之間產生微妙的振動。表演開始的第一秒鐘,我就像在同樣的窗口看見了全新的風景(但又非常熟悉)。好比蹲馬步一個推胯的動作,兩腳彷彿生根扎進地板下的力道,但瞬間又柔軟而輕盈地畫過去了。這在別的舞作裡一定也出現過,所以或許我的驚奇來自於「當年為何連這也沒看見?」的無知吧。


  看舞蹈表演的時候腦子裡其實念頭跑來跑去。有時候像這樣觀察舞者的肢體動作,有時候觀察舞者與舞台之間的畫面組成,有時候只是「看」,看這麼美的事物是一種享受。有時候眼前看見的會聯想到自己身上很多有的沒的事情,有時候研究布景燈光服裝,而且很實際地。服裝都用什麼材質怎麼設計才能輕柔美麗又能自由自在地舞動(不知道一套都多少成本)?燈光從哪個角度打過去照在什麼地方呈現什麼效果?布景更是。先前看書才知道《水月》的玄機。舞台是斜的,但光測試斜度就是個大工程;水要從哪裡流、怎麼流;為了不讓舞者「冷掉」,水溫也得恆定...。《水月》後半段讓舞者在水中起舞,在此同時伴隨著大提琴音的,是水循環系統的馬達聲。偶爾在琴聲暫停的片刻,馬達聲與舞者的呼吸聲交錯,把舞台上下都襯得更安靜。

  一個抬腿,水花呈弧線灑開的畫面雖然只在瞬間,卻像是慢動作般地映入腦海。腿劃開的角度、浸水後顏色仍然恰到好處的白色長褲、舞台後方鏡面與汪著水的地板呈現「對影成三人」的構圖、舞台一側麥斯基的大提琴...,「鏡花水月畢竟總成空」,但在那當下令人毫無遺憾。燈熄幕落宛如大夢初醒(看來不只《竹夢》有此效果),「這麼快就結束了?」是第一個浮現的念頭。

  三天後看《花語》,這回又為了防滑,得把所有「花瓣」做過止滑處理。舞者們各式各色的服裝搭著滿地花瓣和無伴奏大提琴的快板樂章,正是「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側邊風扇不息,風速和角度想必經過多番演練,完全能想像出公園裡花隨風落的樣子。有些段落燈光從側邊照出,光與光之間就像樹影。舞者的動作也比以往活潑,當然舉手投足還是很「雲門」的。《水月》的鏡子還在,繽紛也加倍。

  看完上半場大概知道,中場休息後舞台上應該不會有花瓣了,果然。剩下少許散落台前,鏡子左邊三分之二往前移了一個角度,加上燈光整場都調暗,或以逆光方式照射,舞者也褪去了色彩,氣氛完全換了。有時是鏡內鏡外舞者若有似無的互動(這個方式挺特別,應該是在觀眾看不見的角度用鏡子反射,但我完全不知道鏡子內的舞者實際上到底站在哪裡),周章佞扮演的紅衣女子,此時真讓我想起了《紅樓夢》。多名舞者在些微燈光下雙人舞或者群舞,其實已經看不清誰是誰的肢體;再次隨風揚起的,像棉絮又像落葉,也像雪片。這回除了音樂當然也有別的聲音:風扇的馬達聲,和舞者因為地板抹過松香,比平常澀些,摩擦時所發出的聲響比以往更大。就是這些所謂的「噪音」,提醒我們還在真實世界。

  尾聲時舞者緩慢退入台內,只剩左側鏡前仰躺一名男舞者,與右側鏡內的紅衣女子。「那是寶玉嗎?」我忍不住這麼想。最後白幕降下,鏡子和舞者全都被擋在台後,台前大亮,一個彷彿無人經過的純白空曠舞台就在眼前,能證明剛剛那一切曾經發生過的,只有舞台前方剩餘的幾片花瓣而已。

  《花語》原本就是《紅樓夢》的延伸,也許我是因為有這層底才聯想起來,但如同林懷民在看到落花時心頭浮現的「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需尋各自門」一樣,這齣新作很貼切的傳達了這兩句話的概念。而在落花已逝時,又怎麼能不讓人想起《水月》呢。「編到一半才發現這根本是《水月》的姊妹作」,才選擇用同樣一套曲目的不同樂章詮釋《花語》。畢竟「落英繽紛」誰都可以(各自有各自的姿態),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唯有雲門。


Posted by ringshen at 樂多Roodo! │03:12 │回應(0)引用(0)表演藝術‧影展‧in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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