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這本書就算譯壞了也不會難看到哪裡去吧。」

這是有人提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時對我下的注腳，此書稍早是時報出了韓少功由英文譯過來的版本，歸在〈大師名作坊〉書系，後來斷版；前幾年皇冠買下了版權，由尉遲秀根據較新的法文譯本翻譯。我是皇冠2004年重新再版的時候讀的，在那之前，這本書名列在我「很想讀但恐怕讀不懂」的名單上。現在其實在二手書店還能找到時報版，隨意上網搜尋，很多人對這兩個版本各持己見。而我依稀記得聽過一個說法（有錯請指正），昆德拉曾經表示從法文譯的版本較好。

這就有趣了，昆德拉又看不懂中文。當然法文譯本因為是他自己看過的，所以照理而言應該會更貼近原本的意思。我也許哪天會找韓少功的版本來讀，但絕對不是出自於「比較」的心態，純粹只是想再讀一次而已，畢竟我不懂捷克語也不懂法語。功力尚未達到可以從中文譯本看出翻譯的正確性；就算文章本身讀起來有不順的地方，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證能看出到底是翻譯的問題或者原著就是這樣寫法。

說到再讀一次，這兩年比較少重新讀同一本書。不過前幾天突然有個莫名的念頭驅使我重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四年前讀此書時大概只覺得意境深遠，故事很打動人，卻並未真正讀懂，所以從來也沒有跟其他人很認真的討論過這本書（話說回來，這書似乎比較適合跟自己討論吧）。

「那麼多人說喜歡米蘭昆德拉，我都懷疑他們到底看不看得懂。」

這是另一位同事在閒聊時說的，我聽了嘻嘻嘻地笑（同時沒問出口的是「那你懂嗎？」）。更常聽到的則是「這是一本年紀越大越覺得好看的書」，我不確定這說法夠不夠精準，因為一樣沒辦法確認只是因為讀的次數多了，懂了才覺得好看；還是真的跟年紀有關係。

我這一回想必應該要比上一回讀得更懂些。但要好好寫一篇什麼恐怕做不到。由於「重讀」的動力（慾望？指令？）太過強烈，在接收到的剎那便毫不遲疑地把書找出來讀（同時尚有重新再版錢德勒的作品《漫長的告別》在讀）。一開始我試圖使用朗讀的方式讓自己能快速的專注於文字上，「永劫回歸是個神祕的概念，因為這概念，尼采讓不少科學家覺得困惑：試想有一天，一切事物都將以我們已然經歷的樣貌重複搬演，甚至這重複本身也將無限重複下去！究竟，這瘋癲的幻念想說些什麼？」(p.6)

聽作家朗讀的時候覺得享受，我以為是他們富有感情的緣故，沒想到自己不經意的開口，卻讓視線與書本之間的空氣產生一種奇特的氛圍。於是我又繼續念了幾頁，直到想要加快閱讀的速度為止。在這幾天的過程中，一直不斷的被某些文句重擊，第一次閱讀時覺得陌生的捷克歷史背景，此次讀來卻熟悉得嚇人（這幾年間我並沒有增加什麼國際視野）。我無法具體寫下任何與情節相關的心得感想，除非再讀第三遍－我確實很想回頭再讀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每個字句都記在腦海裡為止。但原本已不太記得情節的我，總該先搞清楚這故事到底在說什麼吧，於是強迫自己不准往回翻。

同樣的河，每一次踏進去，流過的都是不同的水；同樣的書，每一次閱讀，看到的都是不同的風景。永劫回歸是「讓人無法承受的重責大任」，但「沒有負擔會讓人的存在比空氣還輕」(p.10)。隨著內在與外在環境而改變的閱讀體驗，到底是特麗莎所想「幸福就是渴望重複」(p.341)，或是托馬斯口中的「一次就是從來沒有」(Einmal ist keinmal)(p.14)？孰輕孰重，對我而言，問題才剛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