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很少看小型的舞蹈表演，這應該是我頭一次進實驗劇場。這回安排的演出都是國內與國外的舞者合作，三場的座位均為一般鏡框式，不過正好坐的位置差很多。第一場Double C舞團的《反射》坐在前方很偏右的空位；第二場提爾希‧貝的《焦慮日記》幾乎滿座，所以在最後一排找位置坐下；第三場Christian Rizzo與舞蹈空間，則坐在第一排。都是早班趕過去，每一次都幾乎要遲到。

在第三場找座位的時候，同行的K站在舞台邊，當時台上有一位做保全打扮的舞者背對舞台坐在椅子上，地上和壁面為白色底，布景也已setting好，在我看來，眼神梭巡著座位的K已經融入了舞台，像是表演的一部份。小劇場總是讓人很難分辨台上台下之間的界線。三月下旬我看了同樣是舞蹈春天系列，瑪麗‧書娜舞團帶來改編自希臘神話的《奧菲歐與尤麗蒂茜》，其中一段有一位女舞者將表演擴展至一樓觀眾席，在樓上看著當然覺得有趣，但其實還是一種「舞者從台上跑到台下」的落差。

《反射》用了很多聲音，一開始舞者的韻律操又讓我很沒長進地聯想到柱子的《花月正春風》，但接下來的段落，四位舞者的互動則有另一種趣味。只是這齣舞並沒有給我太多感覺，經過三個禮拜後，留存在腦中的畫面竟不太多（所以相信自己的感覺還是對的。一開始我並沒打算看這場表演，而是在開演前幾天收到五折優惠的mail才買票的）。

法文對白與搖晃的鏡頭，中間約一小時左右的片子讓《焦慮日記》很像法國電影。提爾希‧貝自己給自己下指令，指揮自己的身體做出舞蹈動作。到一個段落後，牆面上開始播放這位法國編舞家的「焦慮日記」。故事訴說編舞家（應該是從經紀人口中）得知沒有辦法繼續經營事業，情人又移情別戀（藝術家也有中年危機！）。此時正好Christian Rizzo從台灣打電話給他，邀他到台北尋找上課或演出的機會。結果這位老兄斗膽對兩廳院總監（羅北安飾演）撒了瞞天大謊，說找了許芳宜合作（其實他根本不知許芳宜是誰），並訂下演出時間。芳宜於是出現在影片中，但練了幾天之後確認時間不行，他只好另覓他人。下一個被找到的是侯孝賢，另外還有姚淑芬（劇情安排她練到腳受傷）...等。影片結束後誰會出現照著他的指令動作？

跟隨著指令，我不知不覺像是被催眠似的全身放鬆，《焦慮日記》雖然呈現了編舞家／舞者的焦慮，我卻在那裡紓解了所有壓力。看影片中舞者私下練舞的樣子也很有意思。

Christian Rizzo與舞蹈空間的舞作名稱為《How to Say "Here" ?》。運用幾何形狀投影，與現場舞者／道具做了很巧妙的呼應。這是第一次看舞蹈空間的演出，原來他們已成立了十九年，我果然對台灣舞壇還是很陌生。舞者非常好看（沒錯，我指的是長相），非常安靜。背景聲音時有時無，無聲時可以感到舞者的動作流暢，嘈雜時那種安靜的感覺卻更徹底。從黑色衣服換成彩色便服又換回，小支帶有電源的日光燈組在手中與地上被拿起又擺下，長長的黑色棍子被傳遞、靠上肢體、移開...。不斷反覆（而不相同）的動作，明明道具與動作在人之間流轉，彼此的疏離感卻顯而易見。

此時此刻，我們在同一個空間，但卻彷彿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除了看舞，我還很愛看這個劇場的樣子。好比《反射》是黑色地面，上面貼了很多白色膠帶，有點放射狀，讓舞者像跳房子一樣踩著。看《焦慮日記》時坐得比較高，能輕易看到燈光轉換，想起紅光加綠光是黃光，跟調顏料是兩回事這種很久沒用的...常識。《How to Say "Here" ?》的投影是漸層轉換，無限延伸的幾何線條有點像螢幕保護程式，平滑而俐落的變化就跟舞者的動作一樣。每一次我都打量著這個劇場的大小、挑高、台側的寬度...，這是一個被整理得很好的地方，經由「設計」而透露出「實驗」的精神，但其實是非常精細的空間，能使用這個地方的表演者非常幸福。

也愛看舞者的細節。《反射》的舞者頭髮紮麻花辮，跳到後來有點鬆了；《How to Say "Here" ?》有一位舞者要脫球鞋，那雙中筒converse的鞋帶應該是沒有綁的，否則無法順利脫下。我會想像他們練舞的情況，編舞家說，「來一段什麼什麼感覺的吧！」舞者開始自由發揮，也許方向對了，所以接著是「再多一點！」或「再少一點！」，如此這般繼續發展，從動作中不斷激發靈感－或者遇到瓶頸。有些靈感足以牽動整齣舞的走向，有些最後只能全部重來。

同時會想這些動作。肢體的延伸是有跡可循的，一個翻身接下來手要放還是舉，腿要抬還是轉。帶動的部位是肩膀還是手臂，是髖骨還是膝蓋？該呼吸還是該提氣？

我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