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8
記憶,謊言。
我一定說過這個故事。小時候代表班上在全校面前說故事,稿子是寫好的。為了避免忘詞,每天上學前都要背給媽媽聽一遍,直至滾瓜爛熟。上台當天我向錄音機般讓字句從口中吐出,包含抑揚頓挫,不必經過大腦。回過神來,故事已說了一半,我卻渾然不知自己講到哪了。老師急忙上前提醒,聽見關鍵台詞的我,不慌不忙地繼續完成任務。這對我來說是異常反應,因為二十年前的這孩子臉皮奇薄又愛哭,這事卻當天就被自己傳為笑談,想來早有不會說故事的自知之明。
在捷運上貪看書或打盹,錯過了回家或上班的車站。暗叫一聲「啊!」,一邊也就安份地走向對面月台,或者如果時間和體力許可,索性出站多走點路。
有一回明明是清醒著的,卻突然發現自己坐過了站,一時愕然。連自己上一秒在想什麼都不記得。更多時候是要去某個地方,得提醒自己別在上下班的端點站下車,不時像「驚醒」一般抬頭,「這是哪裡?」
過晚上十一點後班次變少,會在這時候坐車,十次有八次精神欠佳體力不支,坐在月台的椅子上等候時,竟有種要無止盡坐下去的錯覺,「下一班來車會到我的去處嗎?」。想坐在月台邊看人來人往,但廣播會提醒這是末班車,我起身時開始想像如果自己沒有起身的後果。就像我想像自己對每一件自己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想達成卻得不到的慾望一樣,每一個都是成真之後會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念頭。像某些我遇過的人,明明沒發生的事卻能說得如此真實。
謊話說多了連自己都會信,如此便養成習慣。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害怕對方的謊言終有被拆穿的一日,所以選擇相信一切或懷疑。口口聲聲「是真的」的拙劣招數是一回事,那些隱而不說的更讓我難以招架。總會在一些意外時刻發現意外的真相,一次又一次的練習,早已習慣將情緒起伏鎖在心底,當下連自己都無法察覺,而在事後蔓延至神經血液裡,像是被對方熱辣辣地賞了巴掌。我一邊幾乎是懇求式的要你誠實,但每當看見背後的真相時,又不斷說服自己「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反覆之間像同一個傷口癒合又破裂,視而不見,放棄救援。
真假之間無從提防,但請別問我記憶和謊言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兩個原本在筆記本上毫不相干的念頭,在謄稿時卻如此自然地轉化融合。那一班沒有趕上的列車到底載走了什麼?我也早已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