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昨天上班時看見隔壁工地門口拉起紅布，即將舉行上樑典禮。同行的工讀生問「什麼是上樑典禮啊？」，我看了一眼張燈結綵的工地內部，和門口很少出現的保全人員，對她稍做解釋。「所以就是類似破土典禮那樣的儀式囉？」「嗯，對啊，然後會有很多大頭出現。」在尚未完成的建築內，良辰吉日之時。企業或政府祈求的該是什麼呢？

一個將會布滿shopping mall和商務／觀光飯店的區域，一個隨意抬頭便能仰望鋼構大樓（成型或未成型的）的地方，市區交通的重要轉運樞紐，富豪爭相買賣的地王，未來台北的曼哈頓區。我在二樓陽台偷得喘息的片刻，眼前的萬丈高樓平地起，曾幾何時竟得用望天一樣的角度才能看見遙遠的頂端。

我們研究著起降機、鋼構、工人的作息、那些記號的意義、樓梯和燈的位置，憑藉工地外圍的藍圖和非正式傳來的消息，想像未來裡裡外外會是些什麼樣子。彷彿站在那裡時照看著它是一種必要的習慣。我和很多人一起待過那個陽台，偶爾當成討論公事的另一個場所，大部分是休息聊天，或者談（自己的）心事、（別人的）私事。曾經有幾個夏夜，打烊後空調都停了大家還在辦公室水深火熱，開了陽台門通風不夠，索性全往外站。會提起自然是因為當夜的組合早已四散。那也是個適合聽見離職消息和轉述離職消息給別人的地點，還有，少不了，對工作的抱怨和無力感。

多半是一根菸，聊得欲罷不能或重要到無法打斷時兩根。還是講不完多半也就站著了，有時候是下班時間，一站二十分鐘可能還沒結束的打算，也許第三根吧。

這棟大樓有幾個吸菸的地點，這裡算最舒適的，既在室外又不怕日曬雨淋。以前樓上辦公室外有個大的樓梯間，空氣不好（而且抽菸人數之多，我每次都會被垃圾桶上菸蒂的數量嚇到）。同事說「覺得自己跟濾嘴似的」，唯一的好處是夜景漂亮。年初整層辦公室因故搬遷封閉，有人感嘆，「本來有的現在沒有了，覺得可惜，人之常情。」一樓的各門外都有附菸灰缸的垃圾桶，也隨時都有人在附近吞雲吐霧。這不是什麼很光榮的事（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事），我寫得甚至比我抽得還多，而寫字跟抽菸完全是出自於同樣的原因。

為了想念。我的記憶裡有那些人在身旁抽菸的樣子，那些時刻我必須要用這個方式讓一切更真實，如同用字句記錄那些畫面與聲音。我甚至懷疑自己是愛我的工作場所，還是愛已經離開這裡的人，所以才留下。我帶著他們教過我的、共同完成的、成功的經典和錯誤的過去留下，往前。也許一切只是為了想念。這是一種偏心，對於不在身邊的人的偏心。無論曾經如何珍惜那些分秒。

我轉向陽台與室內相隔著的玻璃門，看見起降機的影子落在門上。這才發現我從未用這個角度站在那裡看過。除了運作不停迫不及待要完成的大樓，還看見自己的影子。

只剩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