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1,2008
春鬥2008,跳吧。
在我聽見李安受訪時談張愛玲,說「他必須要用畫面傳達的訊息,她可以用文字這麼抽象的方式呈現。」我懂他的意思,但文字真的很抽象嗎?我可能記錯了,不過是不是張愛玲曾經說過?與繪畫、舞蹈相比,文字是最不高明的藝術,正因為它具體地把什麼都寫出來了。我最常抱怨讀小說得花力氣融入故事情境,但這似乎又跟寫作技巧/閱讀門檻沒有直接關聯(搞不好跟寫作技巧呈負相關性),那為什麼總要花個幾頁的時間去適應那個時空,而看電影/看戲的時候卻沒有那種感覺?
就連看舞的時候也不會,或者是燈暗和幕起之間,已經足夠讓所有的感官專注於台前?還記得前幾年看雲門的《竹夢》,忘不了最後那一刻「跳tone」的結尾,真的讓人宛如大夢初醒。看慣國內舞團動輒幾十分鐘的表演,半個月前看雲門2今年度的《春鬥》,雖然不是頭一回欣賞這樣由數個短舞碼組成的節目,還是讓我有不同的感受。
一開始是《羽化》,曼菲老師剛回台灣時的作品,印象中她的作品總是浪漫深沉,1985年的這個作品同樣深沉,在畫面平衡的表現上卻十分...古典。用這個詞可能不太對,但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左右之間工整或交錯的排列。我看了好幾年的表演之後才真正意識到「畫面平衡」的巧妙,動作好看是一回事,整體舞者和燈光、布景的互動,大大影響了美感與藝術性。而舞者一貫優雅而充滿力量,這一點在曼菲老師的作品裡則是沒變過的。你會懷疑台上那些舞者真的都那麼年輕嗎?在她的作品裡,他們總能跳出一種超齡的成熟。
再來是《變》,年輕編舞家鄭宗龍的作品。2006年看過他的《莊嚴的笑話》,令我印象深刻,讓舞者穿得衣冠楚楚,卻做些讓人發笑的動作。《變》更抽象了,但你就是可以在那些看似無意義的舞蹈中,發現他對人世犀利的嘲諷,甚至感受到他的冷眼旁觀。開頭和結尾看似一種循環,不曉得作者的真正意思到底是什麼,但我看到的是人生永遠逃不出這一套老把戲。
接著是《身‧音》,黃翊,我是第一次看這位編舞家的作品。他讓舞者身上帶著各式各樣的軟金屬片,隨著肢體動作讓這些東西發出聲音。用比較沒創意的說法就是「實驗性很強」,配樂也是幾近噪音的聲響,不用想太多,就是在玩身體和聲音的交互作用。謝幕後舞者走下台時還隱隱發出聲音,隔著布幕覺得他們很可愛。
最後是《鳥之歌》。這是一首很悲傷的西班牙名曲,被斷斷續續的放在舞作中。林懷民老師第一次幫雲門2編舞,當然很想看看是什麼樣子。舞者上台,開始跳,像踩著皮球一樣跳,跳跳跳,穿插著音樂,突然有人倒下,又站起來跳,有人轉頭,但還是跳,跳跳跳。就這樣從頭跳到尾。有那麼一瞬感覺好像有個舞者累了,拍子慢了幾分之一。很難得看林老師編這樣的作品,很小巧的。演出前看了節目介紹,說是「跳跳跳」,但在表演途中完全沒意識到那是怎麼回事,文字在舞蹈的世界裡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也許這一跳一跳之間真的有很多意思,但也許這一跳一跳只是像林老師說的,「可以像一團舞者一樣提肛、用背、呼吸」的作品。
在單一而純粹的跳躍裡,我們除了跳躍什麼也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