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有次我在樂多朋友裡敘述自己遇到某個「奧客」的經過，但有點後悔。老實說那並不是我遇過最難的case（但與專職的櫃服同事相比，再怎麼說都是小巫見大巫）。前兩天果真遇到一個令我傻眼的客人，細節不談，總之那位女士在簡體館對我大吼了三五分鐘（也對其他的同事做了類似的事），基於專業訓練與經驗的累積，那些言語對我們都沒造成任何傷害，只是耳膜有點痛。

偶爾確實會遇到這種情形：我們行禮如儀卻招來不幸。有時附近的客人正義感高人一等，甚至會出面制止。如果你要這樣做，請注意技巧，因為有很大的機會出現以下對話：
「先生／小姐，請把音量降低好嗎？」（之類的開場白）
「干你什麼事？#!^$@&^@#...」
可能會被罵，或者大吵一架。

而儘管沒有這樣的客人出現，下一位前來詢書的讀者態度絕對親切得讓你出乎意料。當天被罵完之後不到一分鐘，就有位先前站在不遠處的先生來問問題。不確定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的眼神裡帶著同情。不過我推定這些「下一位親切客人」更多的原因來自於「搞不好被罵之後會遷怒於我」的恐懼感。

希望看得出來我在表現自己的幽默感。好啦，總之當下除了覺得對其他客人很不好意思（因為對方大聲到起碼半層樓都聽得到，但我完全無法制止她）之外，我心情很平靜，後來甚至覺得有點好笑。身旁應該是她先生，我密切注意他對於妻子這樣的態度作何表示，只能說能結為夫妻真的不容易，嗓門大的女人背後必定有個堅定支持的男人。

話雖如此，好客人絕對佔了大多數。自從兼了簡體館之後，三不五時會去櫃檯站一陣子，面對讀者提問的機率比以往高更多。對於大部分的人而言，這間書店像個大迷宮，所以常會出現客人對於我們找到書這件事情又驚又喜（這其實不是什麼好現象）的畫面。不然就是覺得自己提了很多麻煩問題，從頭到尾都帶著歉意的讀者。客人雖然形形色色，但當他們找到自己需要的書籍時，那種滿足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也常遇到讀者需要徵求參考意見。前兩天有位先生拿了某出版社的《紅樓夢》來結帳，就在我要刷卡之前，他突然問「哪個版本比較好？」，我說了兩三種架上長銷的出版社，結果他說「欸，那你等一下，我先去看看。」信用卡還留在櫃檯人就跑了。看他沒辦法決定，我跟著他到古典文學區，兩個人討論了好一陣子。後來他根據自己的需求，選了里仁的《紅樓夢校注》，結完帳後他還跟朋友留在店裡研究半天，要走之前很開心的跟我說他發現這些版本之間還有哪些差異（弄得我都想再買一套了）。

就是這樣的小事會讓人覺得很有趣。今天晚上有個香港客人抱著幾本小說（其中有一本是我眼尖抓出來做的《雷轟》，押井守的作品欸，竟然沒人推，太小看御宅族...我是說男性讀者的力量了吧），問《法蘭德斯棋盤》作者雷維特的其他中文出版品，只得跟他說等明年囉。然後他在平台旁停下腳步，端詳《直覺》的封面，因為我自己很喜歡這本書，手一指跟他說「超好看，今年好看的前三名。」

妙的是他說「是喔？那我買了。」

有些客人不是會因為朋友或誰的推薦來買書嗎？那種人一看就知道，比方說書名會講不清楚或支支吾吾的，偶爾如果他們要找的書是我覺得很好看的，或者像今天這樣，客人在平台前駐足，而看他手上的書知道「這本我認為好看的書，他回香港看完之後不會在心底咒罵『台灣的書店店員會騙人』」，我確實會說一句「很好看」。這不是很中立的行為，卻是很天經地義的行為呀－賣自己喜歡的書給別人怎麼不是天經地義呀。

再晚一點又遇到另一位香港客人。她提著購物籃，把書一本一本秀給我看，然後用一種尋求協助的微笑說「我不知道這些書...還好嗎？」她的籃子裡有大眾心理學、兩性關係、日本小說...各式各樣的類別，讓這個問題變得很難（我也給了她一個「這個問題很難」的微笑），她就說「我知道個人口味不同，但是...」
「那妳想要看的是哪一類的書呢？」
「描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
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的話，跟這個主題有關係的書實在多如牛毛。因為我一時答不出來，她就指著旁邊桌子上的書問我這本如何那本如何，介紹一番之後，她就找了覺得符合自己需求的書開始看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便不能指著某本書說「就是它」了。就像在先前提到那位要找《紅樓夢》的客人，他一直說「我都可以，你覺得哪種好？」，對於版本（古典文學和西洋經典譯本都有類似的問題）除非有特好或特差的，否則會建議讀者自己翻翻看，覺得排版或文字感覺通不通順。無法回答就裝熟，我說「欸，先生，這個...書是你要看的呀...。」一邊還聊起了對方的求學背景，曾為小留學生的他說「我朋友要是知道我要讀《紅樓夢》，他們一定嚇死了。」

這就是實體書店的魅力。

p.s.要《雷轟》請來本店，買到的機率比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