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說著呢，月底這幾天又熱回來了。儘管太陽一下山就顯涼，那種估計之外的熱更讓人難受，悶得天天頭暈心悸，午後非得躺一會兒不可－明明才起床沒多久。也不知真的睡著沒有，總之鬧鈴響的時候不情不願，呼吸聲又濃又重，好像這樣就能把心跳速度壓慢些－一分鐘怕沒有一百下？

也許因為是傍晚，窗外光線照著反而讓人覺著更暗。偶爾有風聲呼呼吹動。床尾那台立扇機械式的頻率聽來很惱人－好在吹出來的風是涼的。

床頭沒有櫃子也無邊桌，燈啊乳液啊書啊眼鏡啊都散在地上。掙扎著起身，一腳踏下。低頭看去，腳掌不偏不倚踩住的正是《惘然記》。微微怔了一下，把腳移開，笑了，竟又再輕輕踏上，踏實了。「這腳比書還長的樣子。」把腳移開對齊了書緣，盯著多出的一截後跟...

沒寫完，大約是該下車了。

一般我有兩本子寫字，一本日記、一本隨筆。那天原本要寫日記的，為了《色，戒》特地把原著翻出來，就單單看了這一篇。沒想到寫出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我還以為這毛病已經改掉咧，哪有看了張愛玲就得用這種口氣的道理。隔天因為沒寫完想續，結果口氣完全不對，又更討厭－要想用自己的口氣說話卻也很不滿意，於是索性斷了。

張迷呀？大概算是。前天正好被問一個問題，「看過最多次的書是什麼？」我回答《秧歌》和《第一爐香》，不過後來想想，第二本是錯的，應該是《傾城之戀》才對。我老以為《傾城之戀》是短篇小說，真是記性。我讀的書少，她大概是我少數說出來不會丟臉的一個，「國中時候讀的」。否則每次問到這一類的問題，我都想往地底下鑽。對於《惘然記》或裡頭的《色，戒》，其實讀的當時並不是太有感覺。尤其《色，戒》，壓根兒忘了情節，一點印象都沒有。本來想當做沒讀過直接看電影吧，最後捨不得還是讀了書。並不覺得這是她特別好的一篇，很多片段交代得很簡略，但讓我覺得自己原來到現在還沒有讀透她的東西。

一開始我連自己為什麼想看這部片子都弄不清楚。只知道不是為了演員，但是為導演嗎？或者為原著？也許是想看看「李安怎麼拍張愛玲」。講電影我是外行，也很少讓導演成為決定是否觀影的理由，不過一直覺得李安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情感非常高竿。從《傾城之戀》到《紅玫瑰與白玫瑰》，不管電視或電影，目前為止沒有一部改編作品能讓我認同，以致於我一度以為「張愛玲的作品沒辦法改編」－天知道她是寫劇本的！

在帶著彷彿思念般的心情過了這幾天－而且每天都會遇到有人問「你看了沒」，幾乎要成為新的招呼用語－終於得空上了一趟戲院。除了把情節鋪得更完整之外，李安還扎扎實實地把故事給說清楚了（有趣的是，我不會特別說「梁朝偉演得好」或「湯唯演得好」－雖然確實好，這大概也是李安的厲害之處吧）。

影評是沒得寫的。其實我連這篇都不想寫，但怎麼樣也放不下看完之後的情緒。散場後眼前、耳邊都無法接收任何訊息，就只是「走路」。很受不了自己的反應，但畢竟對於情與慾、愛與性的不可分割，還是五味雜陳－這齣「戲」裡，竟只有在床上的時候最接近真實。

大學生天真魯莽，像扮家家酒一樣愛國（真他媽的好一句「再不殺要開學啦！」），推了一個傻子王佳芝墜入無底深淵。她也真能「演」，從愛國話劇小紅到麥太太，一通電話一個樣子，上海話、北京話、廣東話，聲帶變換又像是身不由己－顛沛流離。愛恨之間，遍體鱗傷。

唉，只能說到這了。再往下講王佳芝跟老易，我是沒那個本事了。

戲假情真，觀眾何嘗不是同樣洗了一個熱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