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我在做報告。
一開始對這報告簡直毫無頭緒。

每日及時更新的某份報表，若是沒有另行存檔，之後要用可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有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有過去（或者是，那種急於切斷與過去的任何連結的人）。每到一個新環境就巴不得重新建立起一個世界；每換一間學校、每搬一次家、每丟一批垃圾。

翻開留存紙本後就不怎麼閱讀的資料夾，我嘗試找出可用的數字，謄入新的表格中。數字之後還有數字，我總能想出更多待分析的組合，卻對繁複的過程（只為了一兩個結果）感到不耐。

我像試圖拼湊玻璃碎片的傻瓜，殊不知世上沒有天衣無縫這回事。每回看到故事裡失去記憶而惶惶不安的主角，總想揣測若換成了自己，反應又是如何？不只一次我提起對於過往記憶的耽溺（這該死的毛病把我害慘了），在雲淡風輕的同時伴隨著不想再提的尷尬；或是欲言又止的姿態裡有一吐為快的掙扎？

表格越拉越寬，列印出來已經用上兩張A4。沒有結果。數字列表後才是報告的開始不是？我卻已經再無心力解碼（對，就是解碼），一邊懷疑其實自己只是在浪費時間。成疊的紙張隨意夾起塞進抽屜。離開。

唉這不像是我會寫的文字。無病呻吟，我甚至聽得見自己的不屑。對於不該期待的事抱著期待，失落感迎面砸來也只能說是自己活該。

當一切都以電腦作業時其實不應該印出任何東西，我心底是這麼想的。問題是不印出來拿筆亂寫，那些數字便都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果然，最關鍵的幾個數據，表格裡全都找不到。打開檔案繼續插入、套公式（去他媽的），無限增生的怪獸。

沒有過去，不對，我是要說，誰沒有過去。這話說來總帶點滑稽，僅僅三分感慨卻有七分哀嘆表情。可是就算失憶了的，過去也不會因此消失－除了在這人的腦袋裡。誰沒有過去啊，我是說真的。過去自過去各不相干，現在是現在。拿過去做為遲疑的藉口未免有失公允。

果然花了大把光陰得來的大把表格（因為耐性全無甚至也不想整理成一張表格，散散亂亂的夾在一起），實際上派不了多少用場。不過心裡好像比自己以為的明白，所以從頭到尾既不緊張也無抱怨。五分鐘罷了吧。一個自己戰戰兢兢以為不知道要回答多少問題，另一個自己氣定神閒知道不過就只是五分鐘，知道隨便扯上一段就能轉移焦點。

我猜的啊。誰叫那些過去我來不及參與（干我屁事，充其量只能說那些過去造就了現在，我僅為此聊表感謝之意），誰叫我太在意。但是「現在」，就是「現在」。過去不會消失，但也不可能重現。

終究擺脫不了用紙本存檔。這不知是否可解釋為紙本書的無可替代性。不斷更新的報表怎麼看都還是印出來保險（因為其實我也並不相信電腦），消失的歷史資料儘管難以挽回但也，不過就是些資料。就好像以為某些紀念是不可丟棄的但也，不過就是些勞什子。真正的記憶藏在腦中，沒人奪得走。

我無意奪走任何曾經，我只想創造曾經。

後記：這其實是情書吧，但收信人恐怕也看不懂，於是我避開了使用「你」這個字眼。我是在胡思亂想（而且顯然是想得太多了），但是在這種沒有進度的狀態下，不胡思亂想又能怎麼樣呢。我在抱怨嗎？是的，我在抱怨。這是我的權利。

我想我完蛋了，整個沒輒（一小時前才發現這個事實，真是不可置信）。所以公諸於世。居心不良呀我。

做報告倒是真的。瞎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