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侯文詠寫的故事通常都很誇張，他會一直吊你胃口。主角身陷愁雲慘霧之中－但這個愁雲慘霧絕非家破人亡一類的悲劇，而是讓你一邊說「太誇張了！」一邊又覺得好像也不是真的不合理的狀態。他曾經提過讀《三國演義》「關羽斬華雄」一段，說到關羽身手之俐落，回營時「其酒尚溫」。當時的他就是這麼一邊大叫「太誇張了！」一邊覺得故事真是精彩，也許自此以後寫小說全都抱著這種標準也未可知。

《靈魂擁抱》當然也是個很誇張的故事。奇怪的是，昨晚我讀了五分之三之後熄燈就寢，今午醒來看著電視新聞，竟然出現一種錯覺。我以為自己會在新聞裡面看見主播宋菁穎播自己性騷擾的案件，或者當紅作家俞培文的新書宣傳。這是我盯著電視十分鐘以後才意識到的，一開始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等到發現自己竟然把故事和現實混為一談的時候，不禁訝異於這本讀來極易入口的小說竟有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力量。

因為讀了十五年，很難不在字裡行間尋找熟悉的一些什麼，不管是遣詞用字、語氣、在其他地方出現過的笑話或故事。尤其這本書的主角就是一位所謂的「暢銷作家」，甚至可以想像有些情節應該就是侯文詠本人遇過的。比方說他在寫作時遇到的瓶頸，「...寫作的本身永遠千篇一律：無助的等待。...行雲流水的才華洋溢永遠是罕見的吉光片羽...」（第九章）；比方說那些批評的言論。有很多人說他的東西寫來寫去就那樣，也許。而且因此每當我看了一本書之後發現自己還是可以從裡面得到新的想法，還會小小懷疑自己是不是同樣「沒有長進」。這年頭讀小說是一種流行，有很多故事讀完了就是讀完了，可是今天在捷運上讀完最後一行的時候，我還是想到很多事情。

我的工作其實有機會收到各式各樣的書稿，這回除了想搶先一步看到侯文詠的新書，更想試試看最流行的「blog行銷」到底怎麼玩法。對於行銷經費向來不是那麼多的出版業來說，免費的口耳相傳力量極為重要。一面填資料寄e-mail的時候，就想「收信人看到我的名字、看到我的blog會不會發現我是誰呢？」，甚或厚臉皮的想「也許正因為發現了是我，才寄書稿給我的。」這當然跟「名氣」是兩回事，卻又不那麼全無關聯。但老實說，在這件事情上，我只是一個抱著期待心情的小書迷而已。

嗯，不過我保證自己是「理性」的書迷，我想侯文詠應該願意幫我作證。

幾近瘋狂地追求著宋菁穎的攝影記者彭立中，與身心都患了重病的書迷王郁萍，雖然舉止令人不寒而慄，但藉他們之口，侯文詠想諄諄教誨的道理呼之欲出：「偽善是比惡還要可惡的惡！」（第二十一章）。「好人」才是帶著面具的惡魔：俞培文放棄承認的那些文章、宋菁穎自圓其說的擁抱，都是「把月亮說成太陽」的謊言；俞培文與開膛手之間的詭辯，對照著結局更是諷刺。所謂「壞人」其實說出了真理－儘管方式不為社會所見容，接近變態的狂熱簡直讓人無法想像，卻又讓我有個莫名其妙的念頭：「都說人要理智，理智有什麼用（不就是理智把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我想起幾年前在看《艾莉的異想世界》時，看著那些超現實的想像畫面，領悟到「理智」只是讓自己把畫面保持在「想像」的一條界線。

靈魂，真的能藉由擁抱彼此交流嗎？在這個言語只能造成誤會的世界，「擁抱」還可以僅僅只是「擁抱」嗎？

再讓人坐立難安的故事也有結束的時候。接近尾聲時，「陽光亮晃晃的」（多令人安心的一句話！），一切都恢復平靜－不管是不是已經面目全非。所以如果你要問，我實在沒辦法說出這本書「好看」或是「不好看」這麼簡單的答案。

有些書不是光用「好不好看」就可以說明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