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我在做報告。
一開始對這報告簡直毫無頭緒。

每日及時更新的某份報表，若是沒有另行存檔，之後要用可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有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有過去（或者是，那種急於切斷與過去的任何連結的人）。每到一個新環境就巴不得重新建立起一個世界；每換一間學校、每搬一次家、每丟一批垃圾。

翻開留存紙本後就不怎麼閱讀的資料夾，我嘗試找出可用的數字，謄入新的表格中。數字之後還有數字，我總能想出更多待分析的組合，卻對繁複的過程（只為了一兩個結果）感到不耐。

我像試圖拼湊玻璃碎片的傻瓜，殊不知世上沒有天衣無縫這回事。每回看到故事裡失去記憶而惶惶不安的主角，總想揣測若換成了自己，反應又是如何？不只一次我提起對於過往記憶的耽溺（這該死的毛病把我害慘了），在雲淡風輕的同時伴隨著不想再提的尷尬；或是欲言又止的姿態裡有一吐為快的掙扎？

這是一本手工製作的，可以泡在水裡的透明書。這個特性讓她想在店裡裝置魚缸。於是在書上市之前的幾天，她再次出現在我們店裡，看位置，想擺設。21號那天下午，她說晚上會帶魚缸來，要找誰幫忙？正好我晚班，所以夏宇說：「妳手機號碼給我」，那兩天，她是我通話次數最多的對象。

重點不是在「我跟夏宇通電話」這裡，也不是裝魚缸真的很麻煩，雖然這是事實－她一直說不用我幫忙可以自己來，但這樣未免...。22號那天她來把書擺進魚缸裡，隨性到包包跟外套都丟在地上。我確實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在旁邊看著（還擺了一個名符其實「袖手旁觀」的姿勢）時，我領悟到「這就是實體書店該做的事」。

（故事基本上與我無關，愛對號入座的那幾個請別找錯位子，這回我們都在觀眾席。）

To B:

「無法回頭了。」

此時此刻我才領悟，什麼叫做「知道的越多，越無法回頭」。一直以來，我滿足於這種自由的相處方式，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愛你以完全的信任。儘管別人說我太傻。背後無數的流言蜚語我心裡明白，沒人看好我們－我知道他們怎麼說，說我們南轅北轍，說我們不適合－而我以為他們終將判斷錯誤。你我之間緊密的互動與十足的默契，他們看不到。

我讓你保有空間，這需要經過學習；你從不干涉我，所以我試著將心比心。我猜我不是一開始就喜歡這樣，但日子這麼過著倒也沒有不好。我開始覺得身旁那些親親暱暱的情侶不夠成熟，我們，跟他們，那些「其他人」，不一樣。我不介意你接了電話後走到陽台低聲細語；我不介意，當我想你時連語音信箱都進不去。本來，你就不該是我生活的全部。

直到那一天我偶然看見。

侯文詠寫的故事通常都很誇張，他會一直吊你胃口。主角身陷愁雲慘霧之中－但這個愁雲慘霧絕非家破人亡一類的悲劇，而是讓你一邊說「太誇張了！」一邊又覺得好像也不是真的不合理的狀態。他曾經提過讀《三國演義》「關羽斬華雄」一段，說到關羽身手之俐落，回營時「其酒尚溫」。當時的他就是這麼一邊大叫「太誇張了！」一邊覺得故事真是精彩，也許自此以後寫小說全都抱著這種標準也未可知。

《靈魂擁抱》當然也是個很誇張的故事。奇怪的是，昨晚我讀了五分之三之後熄燈就寢，今午醒來看著電視新聞，竟然出現一種錯覺。我以為自己會在新聞裡面看見主播宋菁穎播自己性騷擾的案件，或者當紅作家俞培文的新書宣傳。這是我盯著電視十分鐘以後才意識到的，一開始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等到發現自己竟然把故事和現實混為一談的時候，不禁訝異於這本讀來極易入口的小說竟有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力量。

昨日讀書會地點難得離開大安區。其實很喜歡林森／南京一帶的街道風情，儘管燈紅酒綠映照著的是滄桑風華，卻顯得親切。在南京東往西的路上，竟遇見意外的驚喜（簡直要說是「命運的邂逅」了）。

有一地攤，兩中年男子顧著，賣書。本來匆匆走過，突然意識到餘光瞄見的不是俗物，硬拉著有人回頭－其實也沒「拉」，完全是自顧自的拋下了朋友往回，大概連「等一下」都沒說出口。

名副其實的「地攤」，只鋪著一塊布，但是書整整齊齊地擺著。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別本，正是絕版多時鐘曉陽的《停車暫借問》。

懷古畢竟只是「懷」，書讀完了之後放上虛擬書櫃做個紀錄，這在十年前大概誰也沒想到的東西（雖然聽過不少人說「這種東西沒有發展」－「發展」指的是拿來賺錢的意思），才發現登錄了165萬冊書的這個網站，我竟然是第一個提供此書籍資料的人。

離開妳，我失去的是什麼？我知道自己有多依賴妳，不合理的依賴，我真的知道。因為妳在，我任性、我有恃無恐。一開始以為自己終於了解「距離」的嚴峻有多讓人心痛，煽情的流行歌詞在腦中迴盪，在某一個煙霧瀰漫的時刻才突然領悟，其實我什麼都沒失去。

妳給了我太多，也許比我們想得都多。

我翻到第三十八頁，似曾相識的對白映入眼簾；我騎過第五個巷口，早已塵封的過去恍然浮現。
以為忘了的，其實都還留在心裡；隨著微風輕拂面頰的，是無法抹滅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