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燕子》、《傷心咖啡店之歌》 ，朱少麟著，九歌出版。

請先花幾分鐘看完下面這一篇讀書心得。

***

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有新的體驗。

我完全進入主角的世界中，隨著他的心情喜怒哀樂。曾經，我也多麼想成為一個舞者，可是現實讓這只是一個遙遠的夢想。透過這本書，我彷彿也和主角一起翩翩起舞。一起跳躍，一起翻滾，一起呼吸。

書中幾場辯論，讓我對哲學多了些興趣。在你來我往之間，真理雖無法越辯越明，但是提供了我更大的思考空間，去想我不曾想過的事。

作者以極其細膩的思維，刻畫出一個一個性格分明的人物，脾氣爆烈的卓教授總讓我想起瑪莎葛萊姆；主角阿芳在現實與理想間的掙扎，我完全能領會－這也許正式我為何能如此融入書中情節的原因－我的個性有某部分跟她接近；聽不見的龍仔微妙的成為書中的靈魂之一，雖然他曾一度從舞團中消失；太早離開家鄉的克里夫﹔無父無母的榮恩﹔獨來獨往的李風恆...在俊美中性的外表之下，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缺陷。如同書中卓教授所說的：天堂裡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缺陷。上了舞台，燈光和觀眾都不再重要，每個人，帶著自己的缺陷，完全為了美而跳，跳出通往天堂的那條路。

這本書出了很久後我才買，買了很久以後才看，看完之後立刻成為我的最愛。因為在我徬徨的時候，它給了我力量，讓我知道還有比我遇到的挫折更多的挫折，讓我能堅持心中的理想，一步一步走下去。

跟著心裡的那隻燕子，就不會迷路。一切都是為了，心裡那隻燕子。

***

上面這篇心得是我寫的。具體完成日期已不可考，大約是在大學畢業以後的那個暑假。電腦經過幾次重灌之後，很多資料都早已逸失，所以這篇心得並非從陳年資料夾裡翻出來，而是在一個，嗯，很有趣的地方。

在誠品全球網路的人力資源網上，我用身分證字號登錄的履歷裡面。

我是半年前才進入書店工作的，有些人可能知道，這是我第二次應徵。第一次大約是一年半以前，那時我登錄了履歷卻遲遲不見回音，索性在逛街的時候到處丟列印下來的紙本（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為了丟履歷而在街上四處閒晃）。因應不同類型的工作，準備了不同的履歷，其中一個版本就是附有讀書心得的「誠品專用版」。上他們的人力網就會知道，讀書心得是附在自傳裡面，必須填寫的一個項目。於是我很簡單的寫了五百字的感想，可惜終究與這個行業擦身而過。

過了一年，我又開始滿街丟履歷的日子（自由業畢竟無以為繼），試到幾乎失去信心的時候，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打開這份履歷，重新修改資料。這才發現當時的內容竟然用了半型標點符號，修改之後打開媒合開關，兩個星期之後接到電話，三個星期之後開始了我的本屋生涯。

我沒有偏離主題，我要談的是朱少麟。

除了我的長相不如她筆下的主人翁們一般俊美的簡直不似凡人以外，那樣頂著大太陽在路上尋尋覓覓的心情（不管目標是什麼）大體上是很接近的吧。

《燕子》明明比《傷心咖啡店之歌》晚出版，我卻在翻來翻去之後選擇了前者，只因為那是一個跳舞的故事。買了之後超過一年，才下定決心好好拿起來看（因為開頭實在是悶的不像話），一看欲罷不能，當場成為我心中的最愛第一名。這書看完都兩年了，我還是沒有打開「傷心咖啡店的門」。

我在等，在蓄積一種能量，如同朱少麟的作品，有龐大而安靜的能量。書買回來而不馬上看完，對我來說是很稀奇的事情（除了詩集以外），上一回《燕子》算是意料之外的開了先例，這一回我卻是故意買了《傷心咖啡店》回來擱著，等待一種水到渠成的心情。

（在這之前，只要翻開第一行就覺得難以忍受。）

果不其然，我又一口氣看完了《傷心咖啡店》。在閱讀朱少麟的作品時，我的能量和她的能量相互拮抗，發出瑰麗璀璨的火花。這想必是閱讀時可以獲得的各種樂趣中，最過癮的之一。

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一個人對於這兩本書具有同樣程度的喜愛，一個也沒有（那種說覺得「都不錯」的不算，簡直是廢話）。喜歡《傷心咖啡店》的人比例多一些，也許因為那是第一本作品，她的寫作方式在中文作家中是極為少見的，帶來了一種新的震撼，如果抱著這樣的期待去看《燕子》，可能會失望的﹔而對《燕子》這樣實實在在的故事情有獨鍾的人，面對什麼馬達加斯加、耶穌這樣的象徵可能又無所適從。

又來了，我又要說那句話了──

可是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東西啊，我到底是沒讀通還是讀的太通了？

兩部長篇小說，作者使用第三人稱進行敘述，書中盡是充滿哲學的思辯，卻總不讓人覺得深澀難懂。最主要的人物是一個逼近三十的女生（阿芳28、馬蒂29），卡在現實社會和理想之間擺蕩，奮力的跳進自己想要的生活之後，出現了一群外表極端美麗，各有各的聰明與孤獨的男女。榮恩與小葉同樣的具有某種純真、小葉與二哥同樣的中性、二哥與海安同樣的豪氣、海安與龍仔同樣的…這，恕我不說了。阿芳的舞蹈過程和馬蒂追隨耶穌的行腳之旅，同樣是用身體的磨難換取心靈的滿足﹔如果馬蒂跟隨的真的是耶穌，誰又能說阿芳舞出的不是真正的「天堂之路」呢？

大多數人都不像書中人物的那麼極端和偏執，在這個該死的台北（這是我唯一受不了的一點，《傷心咖啡店》充滿了台北人的自傲與自憐）和該死的忙碌之中我們選擇妥協，在一般人可以允許的範圍內找到小小的樂趣，並且試著遺忘或接受「那些不美好的事物」。書中關於「存在」和「自由」的爭辯其實沒怎麼搖動我，但仍然為我多開了一扇窗。馬蒂偶然之間死於異鄉，對照著跳完舞之後終究會回到工作崗位上的阿芳來說，似乎是比較不幸的，但真的誰知道，誰真的知道呢？

朱少麟在這兩本書之後就沒有新的作品了，就算她再也沒有新作品我也不會訝異。隱隱覺得她的寫作過程一如我的閱讀過程，能量蓄積之後開始動手，一洩千里不可收拾。只能說這兩本書早就註定要出現在世界上的，而她是負責完成的那個人。當時書背的作者介紹說她在政治公關公司工作，現在不知道還是不是，不過寫作者的背景會影響作品還真是毫無特例，阿芳被設定的工作就是這一行，《傷心咖啡店》裡的主人翁們也不時遇到政治活動（和喜歡談論政治的計程車駕駛員）。

自我追尋永遠不會間斷，自由、存在、生命…這樣的課題也永遠值得思考，朱少麟的作品像是一個開關，提醒我們，懷疑，是存在的證明。

也許問題真的發生在蛋，而愛，是一切的答案？

延伸閱讀：書裡面提到所有的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