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對於「成長」這件事，我通常抱持懷疑態度，總覺得腦袋吸收的東西得跟時間流逝的速度成正比，但偏偏我並不勤勞，閱讀也是。現在讀書的功力仍然不怎麼地，但有很多書讓我覺得自己成長了，類似「當年不懂的，現在懂了」這樣簡單的前進，無論是探究寫作技巧或是體會情感表達。正因如此，四年前讀的書彷若隔世。當初只隱約覺得「這是有意識要設計成偵探小說，但卻又不是『所謂』的偵探小說」，以及我喜歡有個角色叫做保羅‧奧斯特等等。

　　另一本是06年《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天下文化)。我已經不太記得故事本身了，只記得才讀過這麼兩本作品的我，竟然就跟同事說：「他的作品很『吵』。」而對方居然也同意我的說法。「吵」是一個不精確的形容詞，我實際上的意思接近「神經質」，尤其是角色的獨白或彼此之間的對話。雖然「吵」，但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切看來非常俐落乾脆並且節奏明快，同時帶有人性的溫度。

　　這兩本書，都不能代表完整的奧斯特風格，卻也只有奧斯特寫得出來。你問我為何下此斷言？賣了幾年書，總得有點似是而非的道理可以掰才像樣。

　　這幾天自己書架上的書沒心情讀，看著這本書大小剛好，便帶走了：

　　《失‧意‧錄》(Hand to Mouth: A Chronicle of Early Failure)，Paul Auster著，梁永安譯。台北，天下文化，2009年10月。

（11/12更新：左圖是誠品封面，右圖是一般封面。右圖僅在下方開了一個洞，露出奧斯特的打字機，打開書衣後，裡面才是整張奧斯特的照片(同左圖)。我通常都比較喜歡誠品封面，但這次我認為右圖才是真正的奧斯特：堅持到底。幸運的是我兩本都有。）

　　從在捷運上一翻開就墜入了奧斯特的世界，這次是真的，真實世界。這本書訴說著他年輕時落魄潦倒的日子，充滿著戲劇性的同時又深深扎入心頭，情節起伏跌宕但訴說的語氣卻極為平靜，好像只是某一個故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一點打動的，是多年來與金錢互相追趕只為生存的困窘？是選擇忠於自我背離世俗的勇氣？喔，還是這兩者之間的拉扯與矛盾？不想為五斗米折腰卻身不由己的痛苦？平鋪直敘地說自己「向來不是運氣好的人」或者「又做了一個爛決定」而後悔不已......？

　　回家之後忍著頭痛K到天快亮，讀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我幾乎心碎而泫然欲泣，但沒有，我的呼吸與脈搏都正常並且連眼眶都沒溼。只是有點不知所措。我躺在床上把書抱在胸前，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安撫自己的情緒（雖然一點都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決定熄燈的同時也決定睡醒後再讀一遍。

　　這幾年我已經很少把一本書讀上兩遍，而立刻重讀更是十幾年來都沒發生過的事。可是好像不這樣做我就無法讓自己的心回到正軌。奧斯特無疑是個說故事高手，他遇到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和千奇百怪的人，當下絕非每一件都擁有如此荒謬的幽默。每個人的人生都各不相同，但必定有某些類似之處，否則我們怎麼能從別人的故事裡得到共鳴。奧斯特的人生儘管比我厲害得多（無論從哪方面而言），但這並不妨礙我想起那些似曾相識的場景與心情：懊惱、心虛、厭煩、無力、徬徨、硬撐......，那些已經成為過去的未來。

　　（有些人喜歡跟自己相反或自己無法擁有的，我則不。唯有能在對方身上找到自己影子的人才能吸引我。）

　　我看著封面的奧斯特，跟他一樣若有所思，但沒想什麼具體的事，或許只是因為受到太單純的震撼而已。自《紐約三部曲》後我重新認識了奧斯特，並且別無選擇地想讀過他的所有作品。這本書完成於96年，我也好奇13年之間他有多少改變呢？我想或許一點也沒變。人必須要隔一段距離才能看到最真實的自己，時間是一種方式。我當然還不到寫回憶錄的時候，只是覺得這距離把人變得渺小但視野卻變大了，大多數當場覺得天塌下來的危機，事過境遷後其實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讀過兩遍中文版仍然非常想讀一讀英文版，總感覺這不是很好譯的書，看起來字斟句酌，有些細節不像慣常會用的方式，十分好奇原來是怎麼寫的。店裡調來唯一的一本是客人留的，我借來翻閱一下，看到結尾那兩句話時，我終於發現譯稿真的好，但是原來的文字終究無可替代，站在服務台前仍忍不住輕輕為之歎息。

　　同時我也完全了解，為何他風格如此獨特，簡直不像世界上任一個地方的人。

p.s.謝謝Tui, 出了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