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只是。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赤西仁。
也只有一個山下智久。
[八十二]
小時候,山下智久曾經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愛好。
他喜歡在乘車途中下車旅行。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參加一個名叫NEWS的組合,這個起名巧妙的組合,除了完美的配合了他們閃電組團出道的大新聞,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Go North
Go South
To West
To Eest
四面八方,首字母連起來就是NEWS。
是代表可以去所有地方的意思吧。
(後來當山下智久終於完全成長為大人時,他瞭解到彼時的童年旅行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冒險,換條不一樣的路,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但是什麼都沒發生。連迷路的恐慌都沒能擁有。
就像記憶中的旅行最終簡化為:一張四四方方的高臺,憑空懸浮著,看上去非常寬廣,但是無論他走去哪個方向,都只是平坦的地面,極目遠望,也只有不見盡頭的黑暗。回頭高臺中心換個方向走去,結果仍然一樣。在一次次索然無味的探索後,山下智久終於變得平靜溫和,老實的呆在高臺中心,低下頭。這時一束燈光亮起,包裹住他。抬起頭,燈光一盞接著一盞被點亮,在最後燈火通明的刹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起,原來那是被百萬人環繞的舞臺。每個人都呼喊著他的名字。)
他們的“所有地方”,其實早已註定了是那個舞臺的高處。
燈亮了。
掌聲響了。
他們笑起來。
說。
[八十三]
“大家好。我是山下智久。”
“我是赤西仁,請多關照。”
[八十四]
那一年,赤西和山下最後一次一起去海邊時,已經是秋末初冬。
不是去熟了的那片海,而是回到了千葉老家。
清早就開車出發,準備進行一次長一點的旅行。
他們穿過市川,穿過船橋,穿過八千代,穿過佐倉,穿過富裏,穿過橫芝。
然後海就到了。
那是無邊無際的太平洋。
“這個時候的海有點荒涼啊。”赤西也這樣感慨到。
雖然是好天氣,但海邊空無一人,不過就算是夏天估計也沒有多少人會挑這裏來游泳,不是適合下水的地方,海灘上少見細沙,反而佈滿礫石和雜草,再遠些的淺水處礁岩林立,海浪撞上去,碎了。
“我們是怎麼挑了這麼個鬼地方呢。”雖然是問句,但赤西的話裏並沒有多少疑問的口氣,更像對著初冬的大海自言自語。
“我哪兒知道,不是你說兩點之間線段最短,要穿過橫穿整個千葉這麼走最好嗎。”不過山下想著那張被赤西用紅筆勾出了一條路線的地圖……怎麼看,都是歪歪扭扭的曲線吧……
“你真的有按地圖走嗎?”
“當然有了。”
“瞎說,中間迷糊著打盹時總覺得你迷路了好幾次,還停下車問人來著。”
“你做夢呢。”
………………………………
……………………………………
赤西沒再反駁,卻想起了來時路上,山下看他困了就把車裏的音響關掉,自己戴上IPOD聽歌。可睡也睡不沉,總是忽然醒過來。醒來時就慣性的望向窗外,有時是在穿越人煙繁華的城鎮,更多時只是一成不變的灰色公路。
山下在旁邊把包裏的相機拿出來,包就隨手扔到了地上。
“這就要開始拍啦?”赤西幫他把包揀起來,拍拍浮土,拎在自己手上。
“那還能幹什麼?”他們要來海邊一半也是因為山下跟龜梨一起拍劇集時,被龜梨感染的也對攝影發生了濃厚興趣,念叨了好幾次“一定要先去拍拍海啊”,“想拍一些不一樣的海啊”,“冬天的海有和夏天不同的味道啊”,海啊,海啊,海啊。
真是服了他。
“我說,”赤西看著舉著相機琢磨著取景的山下,“你是不是忘帶了什麼東西?”
“忘帶了什麼?”
“笨蛋,怎麼會是我來提醒你啊,三角架啦。”
“哦,這麼說也是。”
“什麼‘也是’……”赤西伸手壓了壓被風吹亂的頭髮,“風還真冷……喂,你手冷不冷?”伸出手,攏在山下舉著相機的右手上,“……手冷的話相機會抖吧,幫你托著好了。”
“……不冷了。”
他把手從他的手中拿開。
他也沒再握住。
不去想剛才手心裏短暫的觸感,分明是瘦削的骨節。和冰冷的溫度。
雖然是想要拍大海,但是對著這麼寬闊的一整片海反而覺得無從下手,拍了幾十張,沒有一張看著順眼的。山下有些煩起來,到是呆在一邊沒事做,本該更煩的赤西反過來安慰他,“那就先拍點別的唄。比如拍拍天啦,今天天氣不錯啊……或者拍拍草,由小見大嘛……再不然拍我,那麼大一個人擺在你跟前讓你免費拍,便宜死你了。”
“…………”山下好笑的從相機螢幕裏望出去,心說你以為這是在拍雜誌硬照嗎……Pose擺的那麼順手……
赤西仁的確擺了一個他拍照片時最常擺的姿勢。隨意站在那兒,兩隻包都拎在右手裏,左手插進外套口袋。
頭微昂,斜轉四十五度。
但眼神望著鏡頭。
沒有戴圍巾,敞開的領口,線條優美,從尖削的下頜延伸進領口,隱沒不見。
風吹起頭髮,露出眼角靈動的痣。
眼角眉梢。
神采飛揚。
(你可有看到光芒像海嘯一樣湧來。
你可見過世界瞬間亮起的模樣。)
山下的手按在快門上。
“……笨蛋,才不要拍你呢。”
最終沒有按下去。
[八十五]
後來山下想換個新鮮的角度構圖,四下瞄了瞄,看上了不遠處勉強能算上懸崖的高破。
於是他們開始攀爬,說著要比賽,一路猛衝,氣喘吁吁。
不知道是誰先躺下來,最終一起擺成“大”字躺在崖頂冰冷的土地上。
的確是好天氣,天空高遠,沒有一絲雲影。
那樣的藍是大氣散射狀況良好的表示。真是不浪漫。
浪漫的是忽然有飛鳥從崖底盤旋而上,群鳥經過,劃出流暢的U形弧線,啼聲悠揚。
“啊……我想起來了,你拍過的電影……《變成鳥的少年》,拍過吧?”
“恩……很早的片子了……”
“我想想……是零零年吧……應該是零零年……十五歲嘛,什麼很早。”
“……十五歲也是很早的事情了啊。”
“……說的也是。”
………………
……………………
又躺了一會兒就爬了起來,山下走到崖邊拍照片,赤西跟過去,站到他身旁。
“啊……我想起來了……”
“怎麼又是這句……這次想起來什麼了?”
“我小時候拍《恐怖星期天》,有一集裏跳崖自殺的男生也是這麼站著,後,後來靈異照片裏他沒有頭,但是懸崖下面伸出好多隻人手抓他……啊,恐怖恐怖,恐怖死了,不要站在這兒了!”
山下回頭,赤西已經退了八丈遠,一臉“你也趕緊過來吧”的表情。山下笑起來,不理他,接著低下頭,拿相機對著崖底的大海。
海水湧動著白色的泡沫拍打著崖壁,站在高處低著頭總會有一點暈眩,像會就這樣墜下去,如果撞上礁石就像海浪一樣支離破碎,如果沒撞上就一路沉到海洋深處,被魚群分食而光。
當然山下是不會掉下去的。
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赤西聽不見,也並沒有什麼含義的話。
“……你是不是真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呢。”
[八十六]
[那一天最後的海]
那天,直到他們要離開時,山下都覺得沒有拍出一張滿意的,全部充滿大海味道的照片。哪張都有海,可又覺得哪張都不對,山下想,也許自己並沒有那種天賦吧,就是被攝影家們稱做“留住瞬間”的天賦。
但山下智久不知道的是,其實並不是因為天賦的問題。只是因為他想留住的東西不是“瞬間”罷了。
能夠完美的把最美好、最捨不得的瞬間捕捉下來永遠留住的人,還是有很多的。
能夠完整的把最美好、最捨不得的事物握在手中永遠留住的人,卻沒有存在過。
山下不知道,他拍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並不是因為天賦。
只是因為他想留住的不是瞬間。
而是全部。
那一天的最後,山下用雙手舉著相機,站在海邊,想著要不要拍最後一張。赤西站在他身旁,跟他一起望著相機螢幕裏的大海。
“……喂,你在幹嗎?”赤西開口問到。
“什麼幹嗎?”山下心不在焉的回答。
“就是一直推焦距啊。”
“哦……我也不知道。”
山下的確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拍什麼,只是無意識的一直把焦距慢慢往遠處推去。一開始取景框中還能看到海水,海岸,礁石,還有他們爬過的懸崖。但漸漸的,海岸看不見了,礁石看不見了,懸崖看不見了,相機螢幕中只剩下藍色的大海。
(慢慢向遠處推去,好像推的夠遠,就能把長度變成深度,潛入海面之下。向深處去,向更深處去。)
“Jin。”
“恩?”
“如果讓你在海裏挑個地方永遠住下來,你會挑哪里?”
“什麼意思?是說就住在海裏,不是住在海裏的島上嗎?”
“對。”
“好怪的問題啊……讓我想想……我會挑海面吧。”
“恩?”
“就是一直飄在海面上,仰躺著,臉朝著天,風往哪邊吹我就往哪邊飄……也不去管飄到哪兒去……就是這麼一直飄著,很舒服吧。”
“……很舒服啊。”
“那你呢?”
“我啊……想住在深一點的地方。”
“要多深?海底嗎?”
“不是了……不要那麼深……要看顏色。”
“顏色?”
“就是海水的顏色……很深的地方海水不就是黑色的了嗎……不想呆在黑色的地方,所以不要那麼深了……要不是很深也不是很淺,海水正是深藍色的那部分……哪種深藍色我也說不好,就是很純正很純正的那種深藍色……然後就在那種深藍色裏一直住下來……”
“……聽上去不錯啊。”
“……不錯吧。”
他們說著話時,相機焦距已經推過了光學變焦,進入數碼變焦的階段。於是畫面開始模糊下來,出現了細小的顆粒,顆粒漸漸變大,跳動著。最終等到數碼變焦也推到頭時,螢幕裏只餘一片模糊躍動的藍。
“Jin,你覺得像什麼?”
“你問這個嗎?”赤西望著相機螢幕,“還能像什麼,不就是海。”
“……可是不像吧?”
“……這麼一說,是不大像啊……都完全看不出是海了……”
(一整片粗糙茫然的藍。)
“不知道這是海的哪部分……”山下把目光從螢幕上挪開,望向遠處的海面。
“是啊,可能已經是離岸很遠的地方了吧……”赤西也順著山下的目光望向那兒。
(你……)
“你說那兒有什麼?”山下問赤西。
“什麼都沒有吧……就是水了。”赤西答到。
(你知道……)
“……恩,是吧……”話音稍停,“其實……”他接著說。
(你知道這個星球的海洋中埋藏了多少秘密嗎。)
“其實什麼都沒有。”
[八十七]
小時候,赤西仁住在千葉的老家,那是個比現在大的家庭,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一隻比他還早來到這個家裏,名叫“Chefu”的大狗。
小仁非常喜歡Chefu,經常和它一起玩,幾乎每天都要跟爺爺帶著它去散步……或者說,是狗帶著小仁散步也不一定。
另一樣小仁非常喜歡的東西是一條繪有フェリックス圖案的小毛巾,不知道為什麼,小仁就是對那條毛巾喜歡的不行,喜歡到每天晚上都要攥著它睡覺的地步。
後來,那條毛巾已經髒到洗都洗不乾淨的地步,赤西媽媽就偷偷的,在小仁不知道的時候把它扔掉了。
而Chefu,也在小仁四歲那年,某次散步的途中忽然倒下,從此再也沒有起來。
這就是赤西仁到現在為止所經過的全部生命中,極難過的兩次離別了。
並且兩次也都沒來得及說再見。
[八十八]
所以說。
也許並不是在迎來生命中每一場或具體或抽象的離別時。
都會說再見的。
[八十九]
零四年之後是零五年,零五年之後是零六年,這是沒有任何爭議的事情吧。
二零零六年也一定會是非常美好的一年。
新世紀的第六個年頭。
也許KAT-TUN終於可以出道,實現近在咫尺的夢想,然後每張單曲和大碟都賣的一路長紅。
而NEWS也能等到內博貴的回歸,他出事時剃掉的頭髮已經長回來,又可以頂著和他的臉一樣漂亮的新髮型。雖然可能臉上的笑容不再是以前那樣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純真,但一定還是會笑著的。
也許Ya-Ya-Yah會接手少年俱樂部,藪宏太愈發英俊清秀,八乙女光也已完全褪去小時柔和的輪廓,變成會讓Fans尖叫“好帥”而不是“好漂亮好可愛”的少年。
也許草野博紀可以突然長高二十釐米,從此再無煩惱。雖然有點不大可能了。
也許錦戶亮終於不再吐糟說討厭上田龍也,兩個人變成好朋友,會順路一起回家。即使這比草野的“身高爆長”實現的可能性還要低。
也許赤西仁和山下智久終於能如願一起出演一部劇集,也有機會合唱一首主題曲。
那未知的曲調,會是一首怎樣的歌。
總之,零六年一定會是好的一年。
然後零七年也是。
零八年也是。
未來也是。
完全綻放了。宇宙中,每一瓣都非常巨大,質地沉重的花朵。花芯處沉澱著醇厚甜蜜的深藍。
並且從芯中生長出一顆星球。
然後星球開始轉動。
正如他們在殘夏的高速路上,反復哼著不完整的曲調,向著各自的前路狂奔而去。
[九十]
這一次,也不說再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