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的汎用人型實驗不拉格

昨天晚上十一點，在仙跡岩一帶迷路了一個小時。

與其說迷路，不如說是刻意探險。具體而言，那是在一場飯局結束回到捷運站（萬芳醫院站）之後，本來打算騎上單車直接回家，最後卻捨棄了原本慣常的道路，在沒有事先查詢地圖等相關資訊之下，心血來潮地繞了遠路的行為——或者說是期望那將會通往一條捷徑。

起點是馬九哥的舊居旁邊，一個鄰近公園與大路，又保有人性尺度的路口。背對大路往內看去，消失在黑夜中的坡道彷彿有種曲徑通幽的神秘感，一股力量讓我決定在今晚進行這場探險，找出另一條回家的路——儘管腳下是一台沒有變速的腳踏車（嚴格說來是有，不過淋雨生鏽壞掉了），但那個坡度還是我略為調整呼吸之後可以克服的。

頂著水銀燈的映照，我在夜色中順利地往前推進。守望相助亭的先生似乎以為我是住民而低聲招呼了一下，意外的我則稍稍擺頭輕頷示意。然而順風的旅程沒有很久，我馬上遇到了死巷，不得不折回，只好就近找到一道階梯，抬起車子走下。

在我站定低處巷道後不久，方向感已經名存實亡了。周圍的住宅在我貧乏的語彙之中，只找得到「櫛比鱗次」這個成語可以形容。或許是現代密集的城市實在難以讓古代的文人想像，以至於典籍裡頭沒有太多現成的牙慧可以俯拾？然而相較於平日早已住膩了的都市，此時的氣氛卻全然不同：圍繞在我周圍、從公寓裡頭洩出的萬家燈火寧靜卻肯定地揭示了人跡的存在，但從周圍隱約透出的的山影樹形卻同時告訴我，我正位於一處山腰，一處地表隆起的造景中央，四周的高樓原本不該存在，或許只要一眨眼，我便會發現自己置身茫茫叢林。

再者，依照常理推論，我的住處應該只在此地左近，只要打通了某個關卡，就會馬上看到熟悉的巷口招牌；然而周圍的一切卻又無跡可尋，就算看到門牌上的阿拉伯數字，也無從定位自己的座標。更重要的是，低垂的夜幕和高聳的樓房聯手遮蔽了所有的參考點，迂迴彎曲的巷道或許是與坡度妥協的結果，眼前卻是讓所有經緯斷線失序的幫兇。

在以上幾點的矛盾交匯之處，是一個騎著小車的身影。我停止了前進，慢慢感受內心的衝擊，但是燈光下的臉並沒有退縮的表情。之所以敢獨自闖入這片未知之地，主要是憑恃著過去極少失靈的方向感。就算在巷弄裡九彎八拐，我也可以很快指出南北方向所在；只要是曾經抵達過的地方，往往可以不需指點再度重遊。

然而這次我卻面臨了很大的考驗。我先是選定了一條路，順著很長的斜坡滑下，震驚地發現我居然回到原出發處！而且更精確地說，是從和我預期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另一條巷子出來。

拓樸學知識告訴我一定是在哪裡繞了一個圈，不然豈有此等滑稽之事。

我原本應該放棄，乖乖尋大路回家備好地圖再來。但是我只思考了一瞬間，咬牙卻又回頭過去，決定當下馬上騎著車重返這片迷宮。是為了什麼呢？與其說是過剩的自信心，不如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浪漫，如果能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之下找出一條（或許不存在的）生路，那才真是痛快淋漓啊！而且眼前還是黑夜！大斜坡！陌生的巷弄！真是它○的帶勁啊！XDDD

可惡！為什麼我會在二零零八年突然領會了大航海時代那些白痴的想法啊！

過度亢奮的我一股作氣地，騎上了陡坡！此時卻不得不對上了另一個敵人——疲勞。其實一路上不是沒有看到同樣騎腳踏車的路人，但是我現在才了解為什麼他們要下座牽車。大腿，小腿……我身上無法確定來源的疲累到了近來少有的巔峰，在那起伏的山路上，在我終於從善如流決定用雙腳與單車並行之後，我居然發現下坡居然比上坡還要吃力……。

我努力穩住呼吸，然而意志似乎不能順利地控制嚐到衝動苦果的身軀。眼前寫著斗大「興安宮」字樣的廟宇，夾生在樓宇之間仍堅持著他暗紅色的沉穩；兩處社區公園或許已經理所當然地在此地服務多年，此時也有少許住民於其中走動，但是當下我卻驀地感覺一種微妙的突兀，像是蒼茫幻境中的海市蜃樓——明明是自滿山的綠野中開出一片街廓，卻又在街廓中加入一塊人工模倣的綠野。

我並不懷疑此時若求助於廟前談話的男子、或者身著家居便服從身邊經過的里民，他們將會給我一些適當的指引；然而前述無謂的堅持卻讓我打算繼續試著在這迷宮中摸出一條生路，這同時也是考量萬一被他們反問之時，實在難以解釋我愚蠢的行為。

不久，我路過一處像是登山步道入口的地圖，基於好奇我還是就近端詳了一下。嗯……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堅持並沒有被完全打破，不過反過來說這也代表了這張圖難有什麼幫助。並不是嫌它不夠精確，而是它標了「現在位置」卻又沒有「現在方向」，按照我一開始就決定打糊塗帳瞎衝的作法，在曲折的道路中無法像有備而來的遊客一般得到太多幫助。

然而看久了，也漸漸猜得出個大概來。體力已逐漸恢復的我再一次坐上了椅墊，備齊勇氣決定試驗我的假說。我在腦海中漸漸構築起一個模糊的向量網絡，卻遲遲無法決定原點所在，到這個階段為止，我已經嘗試過幾條不起眼的上坡小巷弄，事實也都證明了路尾和路口同樣令人絕望。

沒多久，我走到了仙岩公園，在旁邊發現了一條看來不太可靠的巷子，我決定孤注一擲。當然並不是因為巷口有某賴姓英語名師的店招……而在於這條巷子是往我認定的方向長出去的，或許它會突然中斷在某處，或者轉個奇妙的彎讓我回到原點，對山形走向的無法掌握實在讓人如入迷茫大海；但是，它的確有可能通往另一處內心地圖上的未明之處，打通那道事實上並不存在的障礙。

就走吧！我已經忘記自己是牽車還是騎車了，總之是一邊前行，一邊祈禱這不是又一次的徒勞無功。

沒多久，居然出現了岔路，而兩旁的巷道也逐漸顯得狹小了起來。我決定直走，沒多久又遇到了一個丁字路口，而在無路的那面卻是一片黑暗，與一道金屬欄杆。

要更不理性一點說的話，我似乎覺得欄杆的對面會是一道懸崖……因為太多的植物阻擋，我很難看到再過去有些什麼。我下意識決定左轉，沿著這道欄杆走著，一個慢跑的男子與一個老人相繼擦肩而過，在這黑暗之中讓我多少燃起一點前方並非絕境的希望。再過沒多久，出現了一個轉彎，左邊是一片檔土牆、隔離了抗拒文明侵擾的山壁；右邊則是在金屬欄杆背後出現了一棟無聲無光的謎樣建築。

我別無選擇，只好沿著這條小路前進；令人高興的是，此處已經轉為下坡，或許我已經越過了某處山脊，照理說方向應該是對了。但是，這棟建物到底是什麼？這讓我不禁感到狐疑。此處的光線少了家戶照明的補充，光靠路燈已經頗為黯淡，若非相信自己的直覺，實在沒有理由循此而去。

幸好不久之後，我終於看到神秘的建物上出現了某個圖騰。

圖騰的意義我並不十分了解，但是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靈光，隱約猜想這可能是一棟教育機構。對了！這裡是景興國小，雖然一直知道有這間學校，卻從來都沒經過的地方——因為它並不在我平日必經之路上，而我直到現在也才知道它出乎意料地接近山麓。

是了，就是它了，就是這條路！在我眼前終於看到景華街熟悉的店招，兩旁的巷弄也逐漸亮了起來，此時的我總算放鬆了下來，卻突然發現自己喉嚨的乾渴，等不及回家就在路上買了一罐運動飲料補充水分，雖然不是十全十美，但總算是開拓出了一條新的路線來了！（儘管它實在太過陡峭，不能當作平日交通之用）

或許，等等明天太陽升起之後，這一段「探險」之途會顯得相當平淡無味；也或者說、即使是在夜晚，但對於熟悉這一帶的居民或者地圖準備齊全的騎士來講，今晚走過的路無論規模或內容都乏善可陳，但是我卻在無意之間重拾了冒險的精神，以黑暗和陡坡把這片巷弄在心理佈置成一座難以突破的迷宮……你要說還用了「無知」和「魯莽」也行。始終無視文明從旁默默的看護加持，在深夜裡的這一場探險，倒也不失為枯燥生活中的一道佐料。

我想，除非是實際這樣經歷過的人，或許難以理解這份瘋狂吧！


（照片是上次去日本時拍的，和本文無關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