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的汎用人型實驗不拉格

【生理時鐘】（約4500字）

「抱歉，請問羅倫茲博士還在忙嗎？」

從我走進這間私人的科學研究中心、向秘書表明來意開始算起，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雖然素聞羅倫茲博士性情古怪，但是讓人如此久候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葉先生不好意思，博士還要再半個鐘頭才能夠跟您見面。要再來杯咖啡或茶嗎？」
「不、不用了。」想到我已經跑了兩次廁所，便婉拒了秘書小姐的好意。

博士似乎一向很忙，去年還聽說有人直到半夜才跟他見到面。

我關上門，重新坐回會客室的沙發上。設有以銀白色為基調、偌大且清爽整齊的這樣一間會客室，這所研究中心也真算得上是頗具規模。也難怪我所認識的某位很傑出的大學同學選擇了來這裡工作。

『大明，你又關在房間作實驗了？難怪沒來上課！』

『嗯，差一點點，就要做出來了。』

『算了，下一堂課的教授超機車，我看能不能偷偷幫你點名，被他記缺席的話你就自己保重吧。』

『喔，謝謝。咦？是小葉啊？』

『你以為還有誰想理你啊！』

以「小葉」稱呼我的那位麥大明同學是個相當熱衷於科學研究的人，寧可幾天幾夜不睡覺也要把實驗做好。不過暫且不論這個，畢竟我今天有要務在身，可不是來訪友的……

「讓您久等了，您是國家科學院的葉主任吧。」

半餉，羅倫茲博士終於出現了。我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真的又讓我等了半個小時。從外表看來是一位滿頭白髮的典型老學者樣貌；不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他左手裹著的一大塊石膏。

「是的，幸會幸會。」我客氣地握住博士迎來的的另一隻手。不知道是摔倒骨折還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喔，這個啊……？」博士漫不經心地解釋道：「一點小意外。」
「請多保重。」

總之，我還是習慣性地接著寒暄幾句：「抱歉百忙中打擾您，您主持這麼大的研究中心，想必每天都很忙碌吧。手受傷的話實在……」

「不忙不忙，我剛剛在睡覺。」
「……啊？」

我稍微楞了一下，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多，要說午睡也未免太久了吧？但是管他的，每個人的作息習慣不同，就拿午睡來講，習慣早起的人可能十二點前就吃完午飯休息了；忙到兩點才小歇的人也是有，更多的是沒午睡習慣的人。所以我決定直接切入正題：

「咳，今天我是受我們院長之命，前來拜訪羅倫茲博士的。」
「我知道。是為了說服我協助那個太空研究的相關計畫吧。」博士微笑道。
「是的。貴中心在醫學方面的成就之高，不但令敝院的醫學小組難望項背，放眼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如果能夠取得博士的協助，對於目前積極進行、打算在月球成立永久太空基地的計畫中，相關人員的醫療保健等相關問題的解決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我原以為博士會打斷我這些恭維話，因為我的來意很明顯，博士前幾天也明確地向本單位表達過無法協助的立場了；不過奉上司之令我還是要硬著頭皮來一趟。

然而博士還是默默地聽完了，接著是短暫的沉思。

「其實呢，」博士慢慢開口：「我年輕時也曾對人類邁向太空的未來抱著希望。但是如今，總覺得這個目標越來越遠。」

「呃……可以請問原因嗎？雖然從上個世紀冷戰結束以來，人類的諸多太空計畫就受到許多政治、社會面的因素影響而多所延宕，但是這些問題近年都已陸續克服，剩下來的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是啊，時間的問題真的很重要。在不同的時間，我們的身體都有著不同的運作，體內的小宇宙比起遙遠的太空……」
「身體？」

博士的話像是天外飛來一筆般，讓我找不到脈絡可循。

「你知道我為什麼剛剛在睡覺嗎？」博士突然問。
「呃……為什麼？睡覺就是……為了休息啊。」我弄不清楚這句問話背後的含意，只好據實以答。
「嗯……我們邊走邊談吧。」

我只好跟著博士站起身來，走出會客室。穿過一段走廊，正當我苦思如何接續剛剛的話題時，博士先開口了：

「葉主任平常晚上都幾點睡呢？」
「我嘛……通常是半夜一點左右，忙的時候可能會到半夜兩、三點。」雖然還是不明就裡，但我決定暫且當作閒話家常一般，放鬆心情聊聊看吧。
「現代人的作息經常都是這樣呢。但是根據傳統醫學的說法，人最晚在晚上11點就該入睡，直到凌晨三點是肝、膽排毒的時間，這段時間必須要保持熟睡才是。」
「啊……的確是有這種說法呢。」

他的話讓我想起電台廣告的氣功師父。難道羅倫茲博士是個頗懂養生之道，會苦口婆心勸大家「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那種人？

「但是這不是很奇怪嗎？」博士轉過頭來問我：「住在地球另一邊的人，他們的睡覺時間和我們完全顛倒，可是他們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嗎？說晚睡晚起不好，但那也只是過著跟印度、中東地區的人類似的作息罷了，有何不可呢？」

博士的右手似乎隨著話語而下意識地作了點輔助動作。或許是我多心吧，一般受傷的人應該不會這麼靈活生動。我答道：

「嗯……我想這應該是和生理時鐘有關吧。下丘腦接收外界的日光，便影響松果體產生褪黑素，它在血液中的含量會進而影響生理，因此產生一個最佳的作息循環。」
「這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在密室裡面藉著控制光線強度，讓人即使晚睡晚起也依然活得很健康，是嗎？」
「應該是……吧？」

博士沒有正面批閱我的回答是對是錯。他只是接著說：

「時至今日，人體實在有許多未能闡明的機制啊！然而諷刺的是，這些道理早就在古老的典籍裡面被提到過了。三點到五點，氣行肺經。五點到七點，行大腸經。九時至十一時行脾經……」

我心想，看來博士是個傳統醫學的擁護者。

「既然二十四小時都有器官要顧，都要讓他們好好排毒、好好吸收、好好消化，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工作？乾脆二十四小時都綁在床上接管子好了？」

……等等，我暫且收回前言。

此時我們正轉進另一條長長的走廊，似乎通往不對外開放的區域。或許博士是想現場解釋某些導致他們無法分心配合科學院計畫的原因給我看吧，所以我還是繼續跟著博士的腳步，聽著他的閒聊：

「這個問題，我思考過很久，也想設計一些實驗以科學方法去分析它。幸好我後來得到一名得力的助手，總算讓研究得到了明顯的進展——」

我馬上想到我那大學同學麥大明的名字，但是博士隨後的話卻讓我難以接嘴：

「——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什麼？難道實驗出了什麼意外，會用到「不勝唏噓」這麼慘烈的成語？說起來我也的確好一陣子沒和麥大明聯絡了，難道他因為超時工作而過勞——

「放心，那個人還在我們這裡。」

似乎看出了我的擔憂，博士又說：

「不正常作息對人體產生的結果，似乎是不可逆的。但是幸好『改變』不是那麼容易發生，除非是相當長期的作息不正常。」
「是說……像值大夜班的那種人？」我每次看到家裡樓下便利商店顧大夜班的年輕店員那憔悴的臉色，就覺得他真的是在燃燒自己的青春。
「就算是值大夜也好，一個禮拜總有個一兩天會休息大睡特睡吧？人類是在大自然中經過幾百萬年的演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所以『改變』也不會那麼容易發生。大概都需要個半年到一年才開始……」
「嗶嗶嗶嗶——！」

還在思考博士所謂的『改變』是指什麼，我隨身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在四周圍的肅靜氣氛之下突兀得令人尷尬，趕忙接起應答：

「不好意思我等一下再回電給你。」

是院裡某名雇員打來的，應該不是很急的事。

「沒錯，」博士在旁邊突然又接了一句話來。「大概就像是手機的原理吧。」
「什麼原理？」
「基地台和手機的關係。手機想要達到通訊的目的，就是隨時都在與基地台之間保持聯繫，即時交換那些負載著通話內容的無線電波訊號。人體也是一樣，當我人在國內的時候，就和這裡的土地之間發生某種聯繫，而這些頻繁的聯繫使得身體保持一種穩定的狀態。」

……前半還聽得懂，但是後半好像突然變成什麼玄學的感覺。

「當人橫渡重洋到了其他國家，便會就近與當地的土地交換聯繫。因此調整時差的過程，就是讓身體能夠接受新的通訊，有點像行動漫遊的感覺……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麼世界各地的人們實際上作息時間有別，但是卻都能夠各自成就一副健康的軀體。」

「請問……」我小心翼翼地以禮貌的口吻詢問：「這和貴單位最近的研究成果是否有關係？」

「有關係。讓你知道也無所謂，不過我們還在研究其中的細節。用傳統文化的概念來講的話，是有點類似『地氣』的概念吧——儘管這個詞彙有時候會被人挪作其他用途，所以我不是很喜歡。若要以科學方法來解釋……目前最理想的解釋是，從地球深處所發射出的某種高能粒子，會對人體產生影響。

這種粒子的發射頻率與其他性質，是隨著地球自轉週期而規律變化的，若自地表上觀察，會因不同經度而存在時相差異。簡單地說，就是擁有『在地化』的特質。在正常的狀況下，它會對人體各部器官的代謝產生影響，器官本身也與這種影響達成平衡，進而影響人類的型態。」

「人類的型態？個體的器官如何影響其他整體？」我不禁脫口而出。
「你應該也知道，諸如腎上腺素等激素，都是以相當細微的量分泌就達成人體明顯的改變。『地氣』的影響雖然很難以儀器察覺，但卻是恆久且持續的。我們單位正在試圖找出構成『地氣』的粒子，但這部份的進度不太理想，它可能超出目前粒子物理學的標準模型理論所規範。」

看我一時語塞，博士繼續講解：

「這樣聊著就接上正題了。目前人類離開地球最遠的長期生活都只是在幾百公里的太空站上，太空人於六個月之間在地球軌道上空快速飛行。我雖然沒有實際與那些太空人接觸過，但是他們感受到不斷快速轉變的『地氣』，長期下來應該還是會產生不良影響的。

如果是在月球甚至其他星球，一個地球人去那邊持續接收性質迥異於地球的『地氣』，一、兩年下來，生理上受到扭曲的程度會超出一個純粹只是晚睡晚起的人好幾倍。一旦高過了某個門檻值，所產生的『變化』可能會大出所料。說不定那些人，會變得連人類都不再是人類了。」

語畢，我們已經來到一扇鐵門的前面，旁邊有著觸控式的開關，是個類似指紋或靜脈辨識的裝置。

「博士為什麼能這麼肯定呢？這些都只是假想吧？如果能夠以人體實驗——」

我突然啞口無言，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博士拆下了左手的石膏——那顯然是個偽裝。裡面的那隻手呈現深褐色，仔細一看長滿了鬃毛，活像是猿猴或猩猩的手。

「要長期、持續地，完全控制一個人作息的實驗，太不容易找到人願意參與了。而且只要稍微中斷兩天，像大夜班的員工休假補眠那樣，就又會把累積的扭曲給沖亂掉，無法滿足實驗的要求。最後我和我那位助理只好自己下海，在一年多之間，將自己的作息固定在某個與一般人完全不同的時刻，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起床，嚴密加以控制。最後『變化』就發生了。看，就像這樣。」

博士的手似乎還能正常運動，但是長在人類的身上就是不正常。在他衣服裡面、肌膚下面，想必有著更多發生異變的器官組織。

「很駭人吧？我現在正在試圖從反方向倒轉實驗的影響，所以目前的作息還是稍微和正常人有出入……唉，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變回來。或許人類的進化歷程，與大地之間的關係比我們所想像的要來得深遠。」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我好像有點了解博士的意思了：「並不是『什麼樣的作息對人類最好』，而是『什麼樣的作息會造就什麼樣的人類出來』。為了要讓世界上的所有人保持型態上的接近，所以才需要有所謂建議的作息時間。」

「就是這個意思。身體內的小宇宙，所隱藏的秘密還太多、太值得我們去研究了。身為人類，宛如隨時都被一個叫做地球的時鐘所支配著，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我怎麼能放心讓人類上太空、前往別的星球？」

博士把手放在感應器上，打開了門。門後有間相當乾淨的房間，但顯然與外界隔離。在房間的中央有隻關在籠子裡面的猩猩……。

不，那不是猩猩。「牠」轉過頭來，看到我，停頓了一下，然後用著與人類不太一樣的發聲器官，努力而緩慢地擠出幾個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是：

「小……小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