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的汎用人型實驗不拉格

今年的倪匡科幻獎最近開跑了……

我才突然想到要把去年的落選作貼出來XD
總之是通過了初審（這倒沒什麼值得講），
但是複審被刷掉Orz

反正就貼在這裡吧，
誠摯歡迎大家多給點意見。
說起來那時候為了把八九千字壓縮到比賽規定的6000以下修得好累Orz




邏輯巴士

當我和可芙在早上十點半搭上公車時，手上捧著一個白晃晃的12吋蛋糕，滿滿的鮮奶油和垂涎欲滴的草莓，樣子肯定頗為滑稽。

唉，我們不該因為逛街碰巧看到，就決定要送美枝一個草莓蛋糕當作驚喜的生日禮物、不該堅持自己親手做才有誠意、不該烤壞兩次還是越挫越勇、不該沒想到捧著大蛋糕從新店到淡水是很蠢的事……

更糟的是，當完美的蛋糕總算出爐時，驚見一隻蟑螂爬上了盒蓋。混亂之中喀拉一聲盒蓋破碎，我們只好拿著蛋糕招搖過市。


「歡迎搭乘台北公車929號。」司機禮貌地打了招呼。

幸好最近的公車都換成電腦駕駛了，讓我們少承受一人份的好奇。眼前這位「司機」是一台人形電腦駕控系統，能夠像個資深運匠般，毫不含糊地穿梭於繁忙車陣中，並判斷站在馬路邊的是招手的乘客，或只是根突出的旗幟。

「趕上啦！」我說。儲值卡感應器響起了輕微的「嗶」聲，我們上車後找了前後相鄰的位置坐下。
車廂裡只有兩個不太有存在感的乘客。

「要是搭計程車一定會塞在路上。」可芙說。
「對了，這個電腦司機是你們局裡的傑作吧？」
「說到這個就氣。」可芙說：「當初我觀察到坐在門口附近的老人喜歡和司機聊天，給了我靈感，為電腦司機設計了人工智慧系統。可是高層說啥『只要會開車就夠了！』就撤了我的後續計畫！這明明是可以親近大眾，又能提供交通及市政資訊的管道，只要系統資源配置得當也不怕分心釀禍。唉！都是些死腦筋。電腦司機現在只會硬梆梆地唸『歡迎搭乘台北公車XXX號。』這種話。」

可芙是人工智能專家，當她決定進入由當年的捷運公司和公車業者改組而成的「綜合運輸局」時，我還在質疑她為何不投入家用機器人領域；但人才果然走到哪裡都是人才，最近她正在研究能夠在繁忙都市交通中指引旅客的智慧系統。我覺得在當今的交通運輸領域中她可說是巾幗不讓鬚眉……

不，不論男女之別，她本來就相當傑出。

也才會那麼不服輸地要烤好蛋糕吧。

「美枝一定會很高興吧，小閔？」可芙問我。
「不知道是因為妳的用心，還是因為蛋糕好吃就是了。」
「哈哈！」
「對了，心怡也喜歡蛋糕不是嗎？直嚷著下次也要烤……哎呀，下雨了！」

此時，窗外開始降下斗大的雨珠。

「我們沒帶傘呢。」我說：「要是在沒遮雨的站牌下車，蛋糕馬上會被雨滴打得坑坑洞洞……」

「反正我們本來就打算轉乘捷運不是嗎？這班車會經過的捷運站有『捷運大坪林站』、『捷運景美站』、『捷運萬隆站』、『捷運公館站』等。為了方便轉乘，現在他們都增建了遮雨走廊連通周圍的公車站牌……」

「轟隆！」

一道雷打在附近的大樓上，我捧著蛋糕的手差點鬆掉，嚇得倒抽一口氣。

「小閔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可芙問我。
「什麼？」
「沒有被麻了一下嗎？」
「……好像沒有。」
「——剛剛的落雷，好像有一部分電流打到了車頂。電腦司機的元件……算了，當我在窮操心吧。」可芙靠回椅背。

司機像是要解除可芙的疑心似地，在此時一如慣常地「開口」了：

「下一站，捷運大坪林站。」





「按鈴吧！」

隨著輕輕的叮一聲，「下站停車」燈開始閃爍。電腦司機的好處是不會拒載，也不會因故疏忽車內乘客的指示——

「咦？」

車子在大坪林站的公車站牌前奔馳而過，沒有靠邊的跡象。

「喂！我們要下車啊！」可芙大叫。「可惡！如果我的設計有被採用的話！就可以向電腦agure了！」

……該說妳真有遠見嗎？

「是故障了嗎？難道是剛剛落雷……」可芙自言自語。

沒關係，接下來還有幾站可以轉乘，我安慰道。反正無計可施，我們坐回位子上聽任車子慢慢駛近下一站「滬江中學」。後座的老婆婆按了鈴，慢慢走向車門。

這次車子迅速減速靠邊，一厘不差地停妥。

「剛剛應該是暫時的短路吧。」可芙道。

因為大雨，也為了保護蛋糕，我們不能在沒有遮雨廊的站下車。一名少年上了車，車子再度發動。
「喀。」

電腦司機隱約發出「喀」一聲——當時我們並沒想到這個聲音的意義。

「下一站『捷運景美站』乘客通常不少，就算電腦不理車上的人，也該會看到招手的乘客吧！」當連接捷運站體與公車站的遮雨棚出現在視野裡，我再次按鈴。起身離座的我們盤算等一下在捷運站裡如何跟站務員溝通，以免被以捷運系統內不得飲食之名趕出來。雖說不會有人刻意捧著大蛋糕在車上吃，但也難免奇異的眼光……

……歷史重演般地，公車再次無視命令過站不停！

「為什麼！」
「奇怪？外頭也有人招手不是嗎？」
「對啊！這樣子為什麼還不會停車？」
「可是剛剛的老婆婆不就下車了？」

狀況實在詭異，我回頭看到被拒載的乘客投來注目禮。可芙拿起了電話撥號。

「打給運輸局的人？」我問。
「不，我試著連線這台電腦司機的人工智慧系統，看究竟是什麼問題。」
「那個不是沒有實裝嗎？」
「部份班次曾安裝測試過，現在只是沒有作用。但畢竟交談介面拿掉了，所以得用電話線路，透過局裡主機轉接連線。」

電話那頭傳來「嘟……」的聲音，隨後就接通了：

「我是電腦司機皮卡！很高興為您服務！」
「皮卡啊？我是可芙。這台車子好像有問題，可以幫我查一下嗎？」
「沒問題。」

這時車子過了「三福街口」站。外頭等候的乘客沒人招手，大概正好不搭這一班吧，班車繼續前行。

「3235Gate狀況異常，目前無法修復。」皮卡回覆。
「3235……」可芙想了想，大叫：「是那個……！」
「是哪個？」
「唔……小閔知道邏輯匣吧？」可芙問我。

「是什麼AND和OR的那個嗎？」我大學時邏輯課蹺很大，此時感覺格外心虛。
「沒錯。在正常狀態下，車上若有人按鈴，司機會準備下站停車對吧？」
「是啊。」
「若是公車站牌旁有人招手攔車，公車也會靠邊載客。」
「沒錯。」
「要是車上乘客有人要下車而拉鈴，同時外面也正好有人招手想上車呢？」
「當……」我停頓了一下：「當然一樣要停囉！」

「這不是『當然』。影響車子行進的因素有三：

　　一、車子四周的交通狀況。
　　二、行控中心的指令。
　　三、乘客的指令。

乘客不能指揮司機左轉右轉，只有『我想上車』『我想下車』兩種指令。『車外有人要上車』和『車上有人要下車』都是構成『車子靠向路邊』的條件，這兩個條件之間以『OR』匣連接，只要滿足其一，電腦就會進入準備靠邊停車的駕駛模式。」

我大腦的某個部份因為太久沒用而顯得遲鈍，勉強點頭表示理解。

「如果兩者以『AND』匣連接，就會變成兩個條件要同時滿足，車子才會停下了！」
「那……怎麼辦？」
「皮卡，你能取得主控嗎？」可芙透過話筒詢問。
「雖然我被安裝在同一台車上，但也只能片面取得駕駛資訊，無法下達指令。」
「3235Gate的運算符狀態為何？」

「剛剛是『AND』。」
「AND？剛剛我們要下車，外面也有人想上車，符合條件不是嗎？」
「『剛剛』是指離開滬江中學前，現在是『XOR』。」
「XOR！天啊！」可芙大吼。
「什麼是XOR？」

「……這個XOR……」可芙勉強鎮定下來解釋給我聽：「可以翻譯成『異或』。我剛說的兩個條件，只要滿足其中之一就能成立，但若兩者同時滿足，車子反而不會停！」

「太扯啦！」我大叫。
「總之，如果有人舉手要搭車，那我們只要不按鈴就行了。」可芙說。
「如果外頭沒有人要搭，我們就自己按？」
「對，但是我們沒無法預測有沒有人要搭！」

遠遠看到公車站牌邊有乘客，並不能得知他們想搭的是不是這班車。正常人不會大老遠看到車子就把手舉起來痠假的，而會直到公車駛近某個範圍內再招手。

除非舉手的時間已晚到司機判斷猛然靠邊太危險，那便只能眼睜睜看著車子揚塵而去。

兩者間的有效時期至少也有好幾秒，足夠我們做出反應；但是程式本身容許外頭的乘客稍微慢個幾秒鐘舉手，也就是說，萬一我們認定沒人想上車而自己按鈴，外頭卻有人在最後一刻「高抬貴手」，由於XOR匣的作用將會過站不停！

「沒錯，就怕這樣。」可芙同意我的顧慮。

窗外的雨猛烈依舊，氣氛讓人心情沈重。我望向另外兩位乘客：剛上車的少年自顧自地打電話在聊天，另一個是靠在窗戶邊蓋著帽子睡著了的老頭，他們可能沒注意到異狀……直到他們有站下不得為止。

「請局裡的人通報行控中心，強制車子停下來吧？」
「不行！」可芙斬釘截鐵地說。
「為…為甚麼？」
「企劃資訊課的傢伙，根本就看不起我！只因為我是女的！」
「什麼？」我驚訝道。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想要增加人性化的互動功能，就被否決啦！還不只呢，像環狀線系統的運量提昇計畫、東側南北線營運二十年檢討方案……比起那些只會套用理論的人，我從使用者角度作了最多研究！但他們表面上給我研究的空間，最後決策還是遵循既定的老路！我真不知道我在不在有什麼差別……」

「這和妳是不是女的有何關聯？」

面對她的連珠砲我實在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一再提醒她：「就算妳是男的，這種情形也可能會發生啊。」

我知道好勝的她累積了不少壓力，本來希望這次放假讓她好好放鬆……。

「總之我一定要自己解決！」

公車無事駛過「萬隆」站。下一站「捷運萬隆站」站還是可以轉乘。幸好這班公車的路線和捷運有一大段重疊（當然捷運是在地底）；要是只相交一站，可就難辦了。

可芙打算怎麼辦？捷運萬隆站快到了。

「辦法只有一個！」

她決定賭這裡會有人上車。因此以目前「XOR」的狀態，車上不能按鈴。

「小閔看！」
「啊！」我跟著驚呼！

有位青年舉起了手，怎麼看都是在對我們的車子招手！這班車將會靠邊停下，然後我們脫離這台故障的公車，回歸原先的計畫搭上捷運！神啊！此時我感覺車子已經開始靠邊了！只要車上沒有人按鈴，我們就可以下車，而此時是不會有人按鈴的……

「鈴～～」

車子一抖，又轉回快車道。

可芙的臉僵住了。而我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臉，想必也是僵的。

從滬江中學站上車的少年已經講完了手機，走來了車廂前方，顯然就是他按的。

「咦？」看著窗外持續後退的風景，少年渾然不能理解為何過站沒停。

「咦個頭啦！」可芙的怒吼！「你按個什麼勁啊你？啊？」

少年望著身旁爆發的火山，支支吾吾問：

「呃，我、我，車車車……，為什麼沒有停車？」
「我警告你！沒有我的允許！你再敢給我摸一下鈴看看！」
「……？」

少年大概以為碰到壞人了，悶不吭聲縮在後排，老頭還在蒙頭大睡，大概想睡到終點站。

如今只剩最後的希望：捷運公館站。那是最後一個轉乘的機會。錯過了就會失約，會對不起朋友們，最壞的狀況是拖過中午以後美枝可能就會出門，到時候再怎麼找理由把美枝留住都很勉強。

「其實有比較簡單的方法。」皮卡說：「影響車子行進的因素有三個。既然太難預測乘客指令，就由別的部份下手吧。」

「……我說過不想求助同事了。」
「我是指『交通狀況』。也就是說製造意外狀況，讓車子判斷基於安全的理由，非立即停車不可。」
「你的意思是……」可芙狐疑地問。
「根據紀錄，過去曾經遇到車窗破裂、輪胎破損、或者機件故障等狀況，會使車子立刻就近停車。這部份的系統回路正常，所以肯定奏效。」

「你要我破壞車子？」
「在不損及動力的前提下。」
「蓄意破壞公物是會判刑的！」
「這我並不清楚。」皮卡回應。

安裝在公共場所的電腦，是以分析乘客語意，然後提供必要的交通資訊為主要目的，皮卡可能真的缺乏道德的認知，或者說其實沒有這種需求。

「很簡單嘛。」可芙說：「判刑也是需要舉證的。像車廂內的錄影、搭乘的紀錄，我都很清楚資料存放在哪。要修改或刪掉，我想我辦得到。」

「相關的資料庫您的確有權限，要現在轉接嗎？」

雖然這樣作是不對的，但是現在的情況實在萬分緊急……

敲破一塊小小的窗戶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吧？

「開玩笑的。哼，不用靠那種手段我也能解決！」偉哉可芙，正氣凜然地拒絕了！
「了解。」

車子過了「武功國小」站和「師大分部」站，月台上的人沒有招手。下一站「捷運公館站」是重要的交通樞紐，公車經過而不停靠的機率微乎其微。只要車上不再出亂子，狀況可說是在掌握之中。

「別按鈴。」確認了目前「XOR」的狀態，可芙告誡。
「知道。」我下意識看了窗戶旁，附著壓克力小燈的白色按鈕。

手上的蛋糕拿了這麼久，實在有點重。

「可以幫我拿一下嗎？」我說。
「抱歉，讓小閔端了那麼久。」
「不會啦……」解除了重擔，我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說時遲那時快，由於路面的破損，車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我一時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往前倒地！
不能砸到蛋糕上！我拼了命閃身，卻使重心更加偏移，反射性地抓住旁邊垂直的黑色手扶桿——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下車鈴通常裝在窗戶邊，或者做成座位上方的一條紅帶或紅繩；然而為了站立旅客的方便，有時候在手扶桿上也裝了它。

「鈴！！」

而我按到了！

一抬頭，比地獄業火還要猛烈的視線迎面而來。

我完了！

「小閔。」

可芙的聲音充滿壓迫感！我深怕她當場把蛋糕砸到我頭上，她發抖的手也在努力克制這個結局。

然後經過了一世紀。

「拿著。」

可芙把蛋糕遞來而不是扔來，我感恩地不問一切便收下，然後她打開窗戶，探出頭去。

「妳要做什麼？」
「叫公車月台上的人別舉手！」

我想他們會因為看到車廂伸出張牙舞爪的頭而愣住，不過若是因此而忘了舉手那也好啦！

此時，我的手機響起。認識的聲音隨著自動接聽傳來：

「小閔？你們到哪裡了？」
「心怡？我們快到公館了，不過……」我要怎麼解釋現在的狀況？
「我睡過頭啦！剛從永和轉車到公館，既然你們也快要到公館，就順路一起去美枝那吧！」心怡說。

聽到她的聲音，掛在外頭招風的可芙縮了回來，朝我的麥克風喊：

「妳在公車月台上？」
「對啊？我剛下車。」
「聽好！馬上有一班929會到，我們在那班車上！妳要阻止月台上的乘客舉手招車！」
「為什麼？」
「等一下我再解釋！反正，別讓任何人舉手！」

我猜可芙的殺氣在以太中也能傳遞，透過電話脈衝當然也沒問題，心怡只有頻頻答是。

心怡在月台上使出渾身解數，看到兩三個好像要舉手的人就馬上衝過去阻止……還好車子本身已經閃起了右側燈，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不用再舉手了——除了某個七八歲的小孩。

他大概是剛學著自己出門所以對這個世界格外興致盎然，看到公車便很高興地舉起……

不！

此時我再度聽到「喀」一聲。那是在離開滬江中學站後，曾聽到的邏輯匣切換聲。

「3235Gate，目前運算符狀態『OR』。異常狀況解除。」

公車終於靠岸了。

被折騰得半死的我們，總算是命不該絕，最後終於順利地搭上車到了淡水。

直到現在，我們都覺得那一定是老天爺的玩笑。或許是因為大難不死，後來可芙調升了比較好的職位，漸漸地也有所作為，能一伸抱負了。

＊　　＊　　＊　　

「辛苦可芙了。」公車後頭的老頭掀開帽子，望著三人匆忙離去的背影。
「為什麼要這樣作？」皮卡的聲音從老頭的手機傳了出來。

「這你就不懂了。當人類掌握了鉅細靡遺的都市資訊，就等於是擁有了一把雙面刃。可芙身上帶著儲值卡，她現在還以為那只能用來扣款搭車；事實上只要一出門，無所不在的感應器就能馬上定位，我也才知道什麼時候要搭上哪一班車好監視她。」又繼續說：「行蹤還只是基本的。在這個高度科技化的城市裡面，人的隱私可以說是不存在。萬一有心人士想要利用，下場可不堪設想。」

「所以，是對她作徵信嗎？」

「我真驚訝你也有這個詞彙。總之，她的才能還大有可為，而要進入更深的行政核心，就需要擁有相當的操守。她剛剛說什麼都不想危害公共安全，算是過了第一關吧！」

「真是老謀深算啊，局長。」
「過獎！也感謝你幫忙。」
「哪裡，不過是陪可芙講幾句話，以及適時改變車廂外的號碼，確保沒有人會在不該上車的時候上車等等。那位年輕助手也辛苦了。」皮卡指的是在滬江中學上車的少年。

從公館站上車的乘客們，今天依然搭著他們慣常的車子，在這個城市裡重複一天的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