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的汎用人型實驗不拉格

某次我坐火車從台南回台北時，發生了一個稍微不同以往的奇遇。


如同長久以來的習慣，一上車我就打開自己的書來看，那天看的……忘記是小說還是科普了。才剛坐穩車還未開，站務員扶著一個中年男子上來。男子向站務員道謝，摸索著坐進了我身旁靠窗位置，當時我也沒有特別留意，只曉得他行動看起來不甚俐落。接著車子也緩緩開動了。

沒多久他突然問我：

「請問一下，你是坐到台北嗎？」（忘記有沒有加先生等稱謂）

我坐到哪裡關你什麼事啊。世風日下，壞人隨時就在你身旁，我第一個反應是把諾頓和卡巴斯基全部開最大，隔著戒慎恐懼的防火牆開一個port出去應付他，儘管我沒什麼身價可騙，好歹也還是個好手好腳兼有一對全腎的人，多留意點總是好的。

「到台北的時候可以麻煩你帶我下車嗎？我——眼睛看不到。」

唔！如果真的是盲胞的話，那麼正好我還有一對正常的眼睛（如果近視四百多度加散光算正常的話），像小叮噹一樣伸出圓手是自當不在話下啦，不過老實說，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花心思在找出他全身上下有什麼破綻，來戳破他假裝殘障降低人戒心的技倆。

「要到……車站外面嗎？」
「不，只要帶我到那個、月台上就好了，有人會來接我。」

他的眼睛是保持閉著的。這樣是比一直睜眼直視要來得讓旁人安心一點啦……他帶著的包包和拐杖就放在腳旁，一直穩坐在椅子上是沒什麼異狀啦……等等，如果是假裝的，那外觀上會有什麼破綻？坦白說我也不知道……囧。不過，這天我的心理狀態是偏向自閉（依天氣心情等要素加上亂數而有不同可能性），預設值是無為而治地讓世界照原來的樣子繼續轉，所以也沒有打算講些什麼來試探。

突然，一陣很樸素的音樂響起，他拿起了手機，開始通話：

「對，我現在已經上車了。到台北是OO點，那麼……」果然有同夥！不過等到他掛斷電話的時候，他把手移到了戴在右手的手錶——

把錶蓋掀了起來，去觸摸底下的指針。

大開眼界（我的）！或許現在去咕狗一下可以查到這種錶吧？盲人想要知道時間，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音響報時。如果想要在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情況下得知時間，似乎就只剩下靠觸覺了？與其想些把數字錶化成點字之類的特殊解法，觸摸指針的確是個可靠又簡便的方法——當然這是我的想像，盲人的觸感會比正常人來得敏銳這我是知道的，但是看到實況這還是第一次，儘管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指針錶都可以這樣作改造就是了。

之後的路上他又接了兩次電話，每次通話完都像這樣去確認當時的時間。不過直到三個多小時的行程後段，我們才稍微多講了幾句。

他說他出生幾個月就因病（我沒問詳細）失明了。所以對於看到東西是什麼感覺的印象很薄弱。我直覺地反應就是問他這樣生活是不是很辛苦，他則是有點豁達地說習慣了也還好。我不知道比起長大後才失明的人在適應上會有什麼差別，不過無論如何，像這樣上下車需要協助，以我的觀點的確算是不方便吧。所以我就問他，（能夠平安地到現在）是不是有很多好朋友/家人幫忙囉？

「……」他倒是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不清楚我的問題。後來我們就聊到其他的地方，他看不到電視，廣播似乎也不是常聽，社會上的狀況大部分都是靠和與人交談得來的，所以好像也知道現在景氣有點不好之類的。後來不知怎地談到交通，我就趁機推銷我的「計程車門檻太低數量太多才會叫窮漲價應該設限」理論XD……談著談著，已經過了萬華，即將要到台北了。

「你看到現在台北是什麼天氣？」

「呃……」我則略帶尷尬地告訴他，現在火車從板橋開始已經地下化了，所以我也看不到外頭天氣，他才晃然大悟。

等火車停好以後，因為乘客也不太多，我就在跟在大多數乘客之後，攙著他的手下了車。才走到車廂口就看到一名年輕男子面朝著我們，身旁有兩位站務員陪同。

「欸！來了！」「小心腳下～」

小心跨過月台間隙以後，把這位盲胞交給來迎接的朋友，我的任務就結束了，至於年輕男子和站員向我微笑道謝的事情在此則不用多著墨。

實在無法想像呢。在我的生活中，無時無刻都在使用視覺。沒有視覺的人，他們認識的這個世界是長得什麼樣子的呢？沒有顏色、沒有光，在雙手觸摸以外的範圍都是黑暗。認識一個物件要慢慢去摸去感覺，認識一個人……可能只能靠聲音？畢竟總不能常常在別人臉上抓來抓去的。他們的世界一定小得多，還要以這有限的範圍出發去認識其他連形體都沒有的概念或理論。

如果我告訴他說，我的工作是畫圖（之類的），他會怎麼回答呢？不知道他會怎麼理解漫畫或插畫是如何攜帶資訊或內容，如何讓人看了以後覺得有趣，如何利用一格一格的排列或構成去表達意念……對我來說，那實在是遙遠，相當遙遠，完全不同的的世界啊！太晚想到這一點而沒有問他，實在有點可惜——如果這種問題不算唐突的話。

而這多少是因為，我一開始是抱持著懷疑態度，隔著心防看待這個人的吧。雖然這樣說有點陳腔濫調，不過現在的我也只能珍惜擁有正常視力（複述：如果近視四百多度加散光算正常的話）的自己吧。

除了上面所講的，還有另外一句後來想到的問題——無論這究竟適不適合講出口：

「雖然看不到光，但是你們的心或許與神比較接近吧。」

看著太多雜念的自己，不禁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