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宮離開之前,尼克森站在高處,向送別的支持者們揮手致意。他露出勢在必得的微笑,彷彿不為削職離去,而為即將赴任某個重大角色而笑。
即將轉身登機瞬間,掛在尼克森嘴角的微笑鬆懈了,那個瞬間,他的面孔空白,不知為何在此。隨後,茫然轉為黯然。
那個瞬間,被遠在澳洲,剛結束脫口秀節目的主持人福斯特看見了。
隔著螢幕,兩張臉初次對峙。這是編劇彼得.摩根(Peter Morgan)揮出魔法棒前的輕巧暗示。
自白宮離開之前,尼克森站在高處,向送別的支持者們揮手致意。他露出勢在必得的微笑,彷彿不為削職離去,而為即將赴任某個重大角色而笑。
即將轉身登機瞬間,掛在尼克森嘴角的微笑鬆懈了,那個瞬間,他的面孔空白,不知為何在此。隨後,茫然轉為黯然。
那個瞬間,被遠在澳洲,剛結束脫口秀節目的主持人福斯特看見了。
隔著螢幕,兩張臉初次對峙。這是編劇彼得.摩根(Peter Morgan)揮出魔法棒前的輕巧暗示。
自從看過《黛妃與女皇》(The Queen)後,我一直對這位英國編劇念念不忘。片中女王在林間與鹿相遇的段落,神來一筆的意象點題,直追契訶夫劇本裡那隻永恆的海鷗,更何況他對處理「尊貴角色」拿捏穩重而不失人性,即使在《美人心機》(The other Boleyn girl)表現失手(強烈懷疑那是劇作者早期的作品),對我而言,他仍是個不得了的編劇。
看《請問總統先生》(Frost/ Nixon)時,「真的很了不起啊!」的呼聲仍反覆在心中響起。沒錯,片子拍得還是很好萊塢小人物撂倒狠腳色,還是很濃厚的英雄/理想主義,但無損於片中許許多多珍貴光芒的迸射。
光芒來自於彼得.摩根在大量歷史考據中挾帶的虛構。那樣的虛構,戳穿了「歷史/真相」硬梆梆的牆壁,讓觀眾從縫隙中窺見更為真實的人物。不帶歷史後見之明的,不被刻板印象和大眾認知綁架的,單一的人。
而這個人,往往透過另一對眼睛、另一個見證者的指引,被帶到我們眼前。
我非常喜歡看只有兩個角色的戲。一如任何形式的情感,意味著你在我眼中,並只在我眼中,只被我注視,也只有我和你,能詮釋我們彼此的關係......那麼倔強而不願屈從於他人的權利。
只有我看見、感覺到「你」。若幸運的話,我和你能在這當中取得和解,或者至少,一方對於另一方的了解。
《請問總統先生》就從片頭那一眼瞬間,開始了兩人的交鋒。而最精采的高潮、魔法棒揮舞之際,不是兩人的採訪攻防戰,而是當採訪錄影進行到第三次,福斯特怎樣都無法攻陷尼克森心防,在旅館中獨自一人陷入沮喪,接著,他接到來自尼克森的電話。
也正是那通電話的神奇與超寫實,令我想起了The Queen中女王與大角鹿的相逢。
為了避免踩地雷,我不詳細描述那通電話中兩人究竟談了什麼,但,恰恰是這通電話,編劇提供了一個解釋,這個解釋是任何歷史文件都無法給予我們的: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世人眼中浮誇矯飾的福斯特,突破尼克森的心防?
我一直相信,故事最美妙之處,就在於告訴人們:為什麼那個不是我的人,會做出這樣那樣的事情?
在我未曾在場的房間內,到底發生過怎樣的事件?
彼得.摩根寫出了那個房間裡的故事,告訴了我們無人知曉的事情。一個長袖善舞的脫口秀主持人,和一位失意頹唐的政客,透過一通以「起司漢堡」開始的電話,觸碰彼此內心深處,那個幾乎無人去過的角落。
在好萊塢說故事,煽情是必要的,這部片當然也不例外。於是,到了片尾,當你聽著尼克森的告解時,很難不對這個爭議性的政治人物懷抱同情。但,我選擇相信,人是難以被概括性評價框限住的,並且,很古怪的,經歷了這類「唯你與我在」的電影經驗後,我總會聯想起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的段落:
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正是這樣透明透亮的眼光,讓福斯特和尼克森的交會在歷史上留下深刻印記。也唯有說故事者擁有這麼透明透亮的眼光,才能將如萬花筒般面向繁複的「人」整理出剔透而純的色澤,並引到我們面前,讓我們觀看,從而顛覆某些印象,甚至,取得「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這是彼得.摩根的出色之處,當然,不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