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傳出嬰兒微小的哭聲。起先是一個，然後此起彼落的嬰兒哭聲。漸漸的，嬰兒哭聲微弱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嬰兒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小嬰兒抽搭聲。
燈亮的時候，兩個外型相似的男人背對觀眾並肩站著，就像站在育嬰室窗前看著小嬰兒那樣。
黑暗中，傳出嬰兒微小的哭聲。起先是一個，然後此起彼落的嬰兒哭聲。漸漸的，嬰兒哭聲微弱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嬰兒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小嬰兒抽搭聲。
燈亮的時候，兩個外型相似的男人背對觀眾並肩站著，就像站在育嬰室窗前看著小嬰兒那樣。
男 甲：可憐的人。
男 乙：（轉頭看甲）你在跟我說話嗎？
男 甲：（微笑）這個在哭的，是你的小孩嗎？
男 乙：不是，是隔壁這個......睡得好甜，我的小念恩，外面再怎麼吵他都能安
安靜靜睡得很好。
男 甲：已經取名字啦？
男 乙：對啊，出生前三個月就取了，我跟我老婆想了好久，大概想了快......（笑）大概有一百多個名字......
男 甲：怎麼決定的？
男 乙：我把它們通通抄在筆記本上，午休、下班......空檔就拿出來研究。沒辦法，小孩子的名字很重要，又怕取到諧音、又怕影響他的命盤什麼的......你們也是這樣吧？
男 甲：對啊。（停頓）所以，最後決定名字的人是誰？
男 乙：是我老婆。不過我也覺得這個名字不錯。你的呢？
男 甲：我？
男 乙：不是，我說你小孩。你小孩是哪一個？
男 甲：喔。還在哭的這一個。在你孩子隔壁這一個。
男 乙：是啊......（停頓）你的小孩很有活力。
男 甲：大概吧。
停頓。孩子的哭聲漸漸微弱，消失。
男 乙：你剛不是以為這個是我的小孩嗎？
男 甲：什麼？
男 乙：這個。哭得很慘的這個。
男 甲：喔。（停頓）我只是在想，搞不好他不是我的。（停頓）你沒這樣想過嗎？
男乙搖頭。
男 甲：（微笑）你一定很愛你老婆。很相信她？
男 乙：那是當然的。不相信何必在一起？
男 甲：那要看你願意相信什麼。
男 乙：當然是我老婆啊！（停頓）而且我兒子長得跟我那麼像。你看，你看我們兩個的鼻子......（摸自己的鼻翼）尤其是側面的角度......還有眼睛，我們都是雙眼皮的。耳朵不像我，應該比較像我老婆。（停頓）除了耳朵之外，我兒子跟我長得一個模樣。
男 甲：這樣說起來，你不覺得我們兩個長得也有點像？
男 乙：哪裡像？我一點都不覺得。
男 甲：我開玩笑的。（停頓）那依你看，我兒子跟我像不像？
男 乙：你那個是兒子？我還以為是女兒。
男 甲：他是長得比較秀氣。
男 乙：（打量甲）那應該很像吧。
男 甲：真的嗎？哪裡？
男 乙：就...鼻子嘛。
男 甲：鼻子？怎麼像？
男 乙：不是很挺，有點蓮霧鼻......不過從面相學來說，你兒子應該可以不愁吃穿。
男 甲：聽起來很好啊。（停頓）還有呢？
男 乙：還有什麼？
男 甲：我跟我兒子......還有哪裡像？
男 乙：人中吧。你們人中都很長。
男 甲：這樣好嗎？
男 乙：好啊。長命。
男 甲：他的也蠻長的，我說你兒子。
男 乙：是啊，希望是活著享福。
男 甲：這個時代，活的久未必有福氣。
男 乙：我會盡我一切讓他享福的。（停頓）我好不容易有這個兒子的。（等男甲詢問，男甲默不作聲）想不想知道為什麼？
男 甲：為什麼？
男 乙：我跟我老婆結婚兩年多，可是一直沒懷孕。一方面是我老婆不想生。另一方面......（停頓）主要是她不想生。我不懂，她大概是怕變醜、怕養不起小孩，東怕西怕的吧。我不一樣，我很愛小孩，很想有自己的小孩。我跟我老婆說，不要擔心小孩的生養教育，我結婚前就存好小孩的教育基金了，不要說一個，三個都沒問題。（停頓）我一向都防患未然的，我老婆也很相信我。
男 甲：她愛你嗎？
男 乙：什麼？
男 甲：你老婆愛你嗎？
男 乙：愛啊。當然。不然怎麼幫我生孩子？
男 甲：所以她相信你是防患未然的人，就願意幫你生孩子？
男 乙：......一開始還是不太願意吧。我說嘛，她是個窮緊張的人。本來剛懷念恩的時候--
男 甲：懷念誰？
男 乙：我是說，我老婆剛懷我兒子的時候。她啊，大概懷孕初期吧，很情緒化，一直吵著要去......（用氣音）墮胎。（指指窗內的嬰兒）不要讓他聽到，小孩子感覺很敏銳的，我看電視上說，嬰兒有生物本能，可以察覺危害自己的事情。（停頓）對，本來我老婆要去做那件事情的，不知道她怎麼會焦慮成那樣。我跟她說，小孩生出來，她變得再胖再醜，我都一樣愛她。我跟她發誓，我會一輩子愛她，也愛她為我生的小孩......（笑）女人嘛，都愛吃這一套。
男 甲：你是說，甜言蜜語嗎？
男 乙：要不然呢？這就跟小孩哭的時候，拿糖果哄他是一樣的道理。
男 甲：我倒不覺得......所有女人都吃這一套。（停頓）有時候，你永遠不知道另一個人為什麼會做出某個決定。
男 乙：這方面我倒是蠻自信的。你相信嗎？我跟我老婆認識快十年才結的婚。我們彼此了解的程度......就像一杯倒滿的水，不能再多了。
男 甲：你的比喻很有趣......我以前也聽過有人這樣說，不過她比喻的事情，跟你完全不一樣。
男 乙：那他怎麼說？
男 甲：她說......她目前的生活，就像是一個被倒滿水的水杯，只要再多一點，只要稍微傾斜，水就會溢出來......（停頓）她說，她很想把水杯翻倒，這樣一切就能重新開始。
男 乙：什麼東西重新開始？
男 甲：她的生活。我猜。
男 乙：倒光了就沒啦！他在想什麼？
男 甲：（笑）我也不懂。我猜我大概從來沒懂過，她在想什麼。（停頓）你們兩個竟然用了同樣的比喻。
男 乙：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停頓）我們都講國語嘛！（自顧自笑了起來）你看你看，我兒子也笑了！好小子，跟你老爸那麼有默契！黃念恩，你老爸在叫你了！黃，念，恩！（一連串無意義的逗弄嬰兒的話語）
隔壁的孩子像被驚嚇似的，突然哇哇大哭。
男 乙：你兒子好像被我吵醒了。真不好意思。
男 甲：沒關係。（繼續看乙逗弄窗內的嬰兒）
男 乙：......你好像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小孩。
男 甲：會嗎？（停頓）我今天，是特地來看他的。
男 乙：你老婆生產的時候你不在她身邊啊？
男 甲：是啊。（停頓）她不敢讓我知道。
乙望著甲，甲望著嬰兒們。長長的停頓。
男 乙：為什麼--
男 甲：（注視乙）大概因為，我不是孩子的親身父親吧。
男 乙：你確定了嗎？現在有很多檢驗可以幫你......
男 甲：我不需要那個。（停頓）把孩子生下來的人，自己最清楚。
男 乙：你跟你老婆......談過嗎？
男 甲：我老婆啊。她不是我老婆。她是別人的老婆。（對著乙笑開）哈哈......好笑吧。
乙沒答腔。一陣沉默。
男 乙：所以這小孩不是你的？
男 甲：我不知道。她他媽的跟我玩完丟下一句話就跑了。
男 乙：什麼話？
男 甲：我愛你。（停頓）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男 乙：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吧。（停頓）她老公知道嗎？
男 甲：你覺得呢？
男 乙：我又不是她老公......我看，他們大概也不怎麼相愛吧，那女的才會跟你婚外情。（停頓）對不起唷！
男 甲：沒關係。
男 乙：老實說，這樣的女人還是少惹為妙。（停頓）女人哪，還是要找聽話的，我也許比較保守，不過我真的很慶幸我老婆跟我一路走來，一直都乖乖地，沒什麼差錯......
男 甲：你好像在講你養的狗。
男 乙：我在說我老婆。你也許心情很不好，可是請你放尊重一點。
男 甲：對不起。（停頓）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男 乙：......我可能......我待會還有點事要回去處理。
男 甲：不會很長的。我需要有個人給我一些建議。你看起來......很能給人建議。
男 乙：我是還蠻有想法的。你需要我給你什麼建議，你說說看。
男 甲：我跟這個女的認識，是在她結婚一個月之後。（停頓）其實我想不起來是誰先主動的，但總之，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已婚。
男 乙：這女的聽起來蠻賤的。
男 甲：她應該是迷惑吧。她跟她老公......對了，跟你們一樣，也是交往很久，然後很自然地結婚了。不過我猜她應該很清楚，自己其實不想要這個婚姻。更不用說愛她老公了。（乙搖搖頭欲發言）先別急，讓我說完。等到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我們交往過一年，她結婚滿一年。很精明的女人，竟然可以同時瞞著家裡跟情人。（停頓）一直到我跟她開口求婚，她才告訴我她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
男 乙：我比較想知道......她怎麼瞞住她老公的？
沉默。
男 甲：她喜歡上課。上各種有用的沒用的補習課程。說是上課，其實那些都是她已經知道的東西，所以回家騙老公也不困難。（停頓）你能想像一個看起來溫順服從的女人，光靠自習學會法文、西班牙文和德文嗎？（停頓）她還懂得怎麼下西洋棋。怎麼鑑賞古玉。喜歡看棒球和美式足球。（笑）你一定想像不到她支持的球隊輸的時候，她把加油棒摔在地上又哭又叫的樣子。
男 乙：聽起來...是個活力充沛的女人。
男 甲：是啊。你老婆不是嗎？
男 乙：不，她們一點都不像。我老婆喜歡待在家裡佈置東佈置西。她有參加一些義工服務隊吧。就是關懷獨居老人啊、弱勢移民啊，教沒爸媽管教的小孩寫作業......她很有愛心吧。（停頓）她每天都會跟我報告她去了哪裡又幫助了哪些人。說不上來......不過看她那樣子，有時候我還蠻忌妒那些被她照顧的人。
男 甲：你應該都沒看過那些人吧。
男 乙：何必呢。
停頓。
男 甲：所以......她當然拒絕我的求婚。
男 乙：可是聽起來你們處得很好。為什麼她不乾脆選擇你？
男 甲：我不知道。（停頓）也許是，我跟她老公，太相像，也太不一樣。
男 乙：啊？
男 甲：她離開我的時候，我就懷疑她已經懷孕了。我幾乎確定那是我的。不可能是她跟她老公的。
男 乙：你怎麼能確定？如果照你說的，那女的是個大說謊家不是嗎？
男 甲：你不也說，這個小孩和我長得很像嗎？
男 乙：其實我覺得，嬰兒看起來都差不多。
甲看著乙，突然笑了出來。
男 甲：你老婆很幸福。
男 乙：啊？（停頓）那你今天來，只是看看孩子嗎？
男 甲：本來是。（停頓）但當我來到這裡之後，我才知道我接受的和錯過的，是哪一種結果。
男 乙：你想把小孩抱走嗎？我建議你，不要這樣想比較好，畢竟她已經......
男 甲：我不會。我不打算搶走誰。雖然不能否認，我的確認為，事情發生到這個地步，對我很不公平......
男 乙：也只能這樣啊！她都離開你了，小孩也都生了。難道你還想破壞人家家庭嗎？老兄，我勸你忘了她吧，假裝沒這件事情。世界上不缺女人這種動物。何況是個性這麼卑劣的，以後小心點。（停頓）要不我叫我老婆介紹她同學給你認識？她同學跟她一樣，都是單純善良，嚮往結婚的好女孩。
一個婦人穿著醫院的產婦裝走進來，她看著每一張床上的嬰兒臉龐，露出笑容。
男 甲：孩子。女人。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公平」。（他看著乙）
男 乙：......什麼公平？
婦人抱起剛才哭鬧不休的嬰兒，到一旁坐著，敞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一邊乳房哺乳。
男 乙：......你的小孩......她，是那個女人嗎？
男 甲：那不是我的小孩。我很確定。
婦人抬頭看見兩個男人，露出不帶任何異性意味的母親笑容，繼續撫慰著嬰兒。
男 甲：謝謝你給我的建議。（伸出手和乙相握，乙順從）我叫戴明恩，幸會。再見。（迅速離開）
躺著的嬰兒突然大聲哭泣起來。男乙驚慌地看著嬰兒。
男 乙：念恩，不要哭......乖，爸爸在這邊......（停頓）念恩？
燈光逐漸暗去，只剩下微弱的光束照在婦人身上。婦人仍然微笑著，注視懷裡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