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與談人／詹偉雄．官政能．黃華郁

主持／謝可珍　整理／鄒欣寧　攝影／陳敏佳

在設計師及其產品儼然成為當代明星的時代，媒體大眾頻仍討論設計的美學、風格、趨勢......然而，當金融景氣低迷、環境危機四伏，設計師做為地球公民的一份子，又該如何思索社會職責？設計，該站在何種高度引領眾人走過危機年代？此次特別邀請設計美學觀察家詹偉雄、實踐大學副校長官政能、和碩聯合科技工業設計資深經理黃華郁對談，探討「設計師擔負的社會責任究竟為何？」

The Reader：我們注意到，近來人們討論設計時，往往專注於設計商品的創意、美感，然而在全球面臨氣候、經濟、能源等難題之際，首先想請教三位的是，設計師有所謂的社會責任嗎？設計師需要擔負的責任又是什麼？

官政能：一般在設計範疇內討論社會責任，我們將之分為三類：第一種是CSR（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企業社會責任），也就是在企業已具備實際力量的情況下，依循其經營理念去關注社會議題，例如研發關注銀髮族群的產品，或是發揮企業專長、搭配企業文化去做的具體關懷行動，例如Intel在做CSR，它的訴求一定是從本行出發，因此致力研發微處理器如何省能源、高效能，甚至發動員工去擔任志工，善用它的科技專長真正涉入，而不只是去捐款給慈善機構或藝文宗教團體。

　　第二種是藉由一個設計產品，連帶影響地域的經濟、社會、教育、文化發展，這方面的例子比較顯著的有OLPC（One Laptop Per Child，通稱百元電腦），為了因應全球人口所處環境的經濟、社會、文化、科技差異，有些國家連基本生活都很困難，更不用提人民對設計、對電腦的認識，可能連想像都沒辦法。OLPC組織基於這些差異，在發起百元電腦計劃時，主要考慮便在於如何用科技力量幫助孩子的教育、進而改善生活，因此，這些電腦不是追求漂亮，而是如何在資源落差的情況下滿足不同地區的使用者，比如，電力供應不足的情況下，電腦該有何種設備？當一個這樣的產品進入環境中，政府就會跟著去改善教育和其他，這就是用技術、產品改變社會的方式。

　　第三種是具體探討：User到底是什麼？設計師不再把消費對象當成龐大模糊的受眾，而是透過情境分析等方式，精確捕捉使用者的行為和需求，例如OSO International針對通用設計有很多開發和進展，最著名的案例是削水果皮的滾動式削皮刀，以及後來的剪刀、鉗子、開瓶器等，因為他們愈來愈清楚人的操作行為和敏感度。

黃華郁：在我看來，設計師從來都具備所謂的社會責任，只是以前比較單純，而現在因為全球化，相關內容也會比較複雜多元。至於一個設計師怎樣盡到社會責任？其實每天工作中就會盡得到了-- 一個產品設計師在開發產品時，會趁機思考solution是否只是一個作品，或是需要涵蓋更多他所能想到的問題，像材料能否充分利用其特性、功能，而不只是好看、漂亮？你在設計時就會有所選擇，而這是日常生活就能做到的，並不需要特別號召什麼。但，社會責任的成功應以商業利益為基礎，用商業利益來檢視自認為的社會責任究竟是對或錯；如果產品在社會中沒人購買，那所謂的社會責任可能就是你的一廂情願。

詹偉雄：我認為設計師一定有社會責任，因為他不是孤立的個人，也在整個社會脈絡中，它認識世界的方式就從社會而來，它的實踐也必須在社會中有用，不可能真的只是自己爽，因此只要履行社會人的角色，就是在盡義務，這是不證自明的。我想這次問題可能更在於「設計師能否做更多事情？」他甚至得是一個哲學家，指出這社會該往哪裡去。

　　但我的問題在於：此時此刻，設計師似乎成了一種奇幻的新人類，被期待有很多未知的能力，並扮演類似無敵鐵金剛的角色。這樣的角色，上個世紀由「IC設計工程師」扮演，但後來證明他並沒有能力做到其他更多事情。

　　我感覺設計師也許能做的比IC設計工程師多一點，但是，他仍受限於社會給他的相對資源下。

設計師承擔社會責任的迷思

The Reader：詹先生提到，設計師應該替社會指出一個方向，在Raymond Loewy出現、讓設計變成商業化之前，設計師其實也像建築師一樣在作品中反映哲理或現實思考，三位認為目前設計師是否仍保有這種思維，或者逐漸視設計為單純的商業行為？

官政能：說到社會角色，Loewy其實也在刺激消費，否則看不到新的設計，那是一個策略性的做法。要說設計界關注社會責任，自德國包浩斯以來一直有這樣的面向，事實上很多學校如UCLA的Industry Design經常把學生帶到第三世界國家做Project，實際接觸當地環境，設想符合地域性的解決方案。又或是UNESCO（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法國等地做的案子......這些本來就有，但商業世界，或者說台灣，一般很少注意到，這也是台灣看設計的一個問題，就是強調企業競爭力、強調產品的情感和個性，當你談這些附加價值，設計師就會開始被注意到，但設計本來就有所謂社會責任的實踐，只是多元發展中我們只看到某些東西。

詹偉雄：我想從另一個角度講，我們應該要跳出問題的框架思考--什麼叫做設計師？在西方社會裡每個人都是設計師，這樣的發展在於社會是否鼓勵個人想像力跟創意。對西方人而言，設計是每個人都會的，而「設計師」只是一個以設計取得薪水的行業。我們的社會把設計師看成一個被賦予某種天賦的外星寶寶，只是反映了這個集體化社會對個體創作自由有太過高深的焦慮。

　　台灣社會正從求生存進入對自己的存在稍微有點焦慮和反省的年代。西方世界走過兩百多年發展個人主義的歷程，已經度過青春陣痛期，來到實踐的年代，他們一心一意想改變世界；但對我們來說，還是得先維持自我生存，我覺得在這種社會演變的結構限制下，很難談什麼改變世界，台灣援助四川地震比第三世界國家或印尼地震要容易，因為中國大陸是台商生產的重心所在，所以大家捐款可以很powerful。

　　現在的關鍵在於，每個社會會選擇最符合該社會標準的事情，因此，我們大可不必為了自己沒做到西方社會那樣的社會責任而羞愧，我們要料理的核心問題應該是「如何成為一個獨一無二、有自信和創造力的個體」，顯然現在我們的社會還缺乏這樣的想像力。

　　因此，要回答「設計師的社會責任」，其實是非常尷尬的，因為多數設計師確實很少想生存以外的問題，但那不代表沒有善盡世界公民的責任，因為設計不只是光鮮亮麗，更是一個價值鏈的形成。回到上面說的想像力，童子賢就一直在講，台灣看待OEM和ODM的方式太膚淺了，台灣很多代工廠都在賺錢，而一個賺錢的企業就會養活很多人家，這是幫助社會穩定的重要評鑑，當然就是盡社會責任。至於台灣的設計師可以多做些什麼？這牽涉到個人選擇。設計師不要把代工想的死硬呆板，也許讀完托爾斯泰的小說，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官政能：就像剛Debby（黃華郁）說的，他們每天都在工作中盡社會責任，一方面也是企業經營策略的問題。那回應剛才偉雄講的，台灣在全球價值或供應鏈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前面我舉了OLPC的例子，那是誰在support呢？是台灣廣達！有了強大企業力去支持，還有你買一台、我送一台給第三世界國家的策略，它們就靠這種力量在推動。所以台灣其實沒有缺席。

敢於發出自己聲音，救地球前先救自我

黃華郁：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一般大眾對設計師的社會責任有什麼期待？前面我提到，我們是在每天工作的選擇中「盡責」，像現在講環保，但並不是說用環保材料就是環保，選用的材料是不是徹底發揮特色、效能？製程是不是符合環保？比如之前我們做過一個案子，工廠製造過程產生很多塑膠廢料，因為使用過程中會髒汙毀損無法二度使用，後來我們就拿這些塑料設計成一個狀似旗袍造型的衣架，做為企業對外贈品。衣架使用期限長，設計上又符合回收概念，我們自己也很喜歡。

　　談到現在，其實我有種感覺是，我們太妄自菲薄了。西方設計大師的東西不見得都好，但他們善於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我們較不會，資訊不平衡的情況下變得他們說得多也說得對，但我不覺得我們（設計）有比較差。

詹偉雄：這就是前面我說設計師論述如何建構出來的問題。台灣有強大製造業，設計師加入後簡直如虎添翼，因此設計師變成樞紐，成為最被寶貝的一群人，相關從業人員也大增，但他們也困惑於自己真的如外界看來那般充滿光環嗎？這是一個錯誤的角度，如果設計師的產品沒有其他服務型、金融型的「設計師」購買，那麼這個社會還是指南式的社會，大家看著指南買東西，沒有自己的判斷。

官政能：這樣說好了，我們看到別人敢於發出聲音，但假如我們這樣做反而會不安；用全球工業設計來講，我一直以為台灣或中國都好，未來一定要發展出不同形態的工業設計，形成不同於西方的、自己的特色，文化自信要先起來，才不會有「我有能力做，但我不敢肯定我做的」情況。

　　因此回頭講社會責任，還是要先回到一個前提--敢成為你自己，有原創、有自己對設計的看法，還有，你有沒有能力？能不能符合規範的情況下發揮能力？能力是要在學校、在企業裡培養的，如果連這都沒有，就談太多了。價值理想到處都有，但沒有真實行動能力的話，不要去做反而比較「愛地球」，否則又浪費資源了。

詹偉雄：我也不覺得台灣談什麼LOHAS、拯救地球有意義。我們骨子裡知道那很虛偽。不是不能談，而是我們眼前有其他更關心的事情，比如集體認同的建立。那有很多該關心的不光明正大關心，毫無感覺的反而假裝自己在意，於是整個社會處在自我遮掩的狀態裡。設計在一個社會中可以被探討，是因為每個人都是設計師，也期待著其他人的提案，而不是期待設計師來為我們做什麼。與其問「如何拯救地球？」還不如問「如何拯救自我」，成為能轉動世界的自己的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