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4,2009

一生必看,不只一次?

這是太陽劇團《歡躍之旅》在台倒數第三場演出,從捷運站轉乘公車而來的觀眾陸續湧進劇團的華麗帳篷,從單獨前來到闔家蒞臨,人們仰望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白色帳篷尖頂,緊張興奮地期待,劇場內將有什麼等著自己。


這個號稱「一生必看一次」的演出,可能是台灣多數觀眾的「劇場處女秀」──他們首度走進劇場,不僅是節目的觀看者,也是參與者,在講究與觀眾互動的太陽劇團演出中,這個特色格外明顯:開場的樂團演奏繞行全場,讓所有人隨著節奏鼓掌搖擺;詼諧小丑以一架紙飛機,消弭台上台下的界線,甚至邀請觀眾上台一同表演,也讓劇場中「共同參與、共同體驗」的魅力達到極致。


從劇場空間、表演技巧、演出節奏,乃至行銷包裝的精心設計,太陽劇團的經營被視為劇場界的「藍海典範」,讓劇場成為一種流行、一個「一生必看」的體驗,全球性的經濟不景氣並未減損票房,反而讓從未踏入劇場的人願意砸下相對於國內演出票價的「重金」前往觀賞,看在資源始終不足、財務逐年吃緊、票房漸續流失的台灣劇場演中,也許不是滋味,卻未嘗不是一個契機,讓觀眾和創作人一起思考:是什麼原因,讓我們願意走進劇場,觀看/製作一場戲?


抽象看不懂vs.通俗無驚喜的兩難


台灣當代劇場的蓬勃,始於社經文化風起雲湧的一九八○到九○年代,接受歐美前衛觀念洗滌的年輕菁銳,不滿當時盛行的話劇表演,認為這類幾無新穎觀念、美感可言的演出有大舉革新的必要,所謂的「小劇場」運動,或說新一代的劇場實驗,便從蘭陵劇坊開始,前仆後繼地發生於正式、非正式的表演空間。對年輕創作者而言,「劇場」是他們衝破社會與政治禁忌的絕佳場所,也是傳達理念與建構論述的空間,許多抽象隱諱的表演,與其說和觀眾溝通,更在於個人創作風格的實驗與摸索。


這批早期的「革命先鋒」中,有後來屏風表演班的李國修、表演工作坊的賴聲川、優人神鼓的劉若瑀等人,在長期的創作表演逐漸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也各自發展為具一定規模、演出風格與品質穩定的劇團,成為當代台灣大型劇場各領風騷的創作者。然而,二十多年過去,當年標榜「實驗」旗幟的小劇場,如今被視為「自溺自戀、不懂和觀眾溝通」的票房毒藥,每場演出至多百人的票房,以年輕學生、親友團居多,卻苦於「即使好不容易培養新觀眾,也無法將新觀眾變成長期看戲的舊觀眾」;大型商業劇場則宥於創作瓶頸,無法持續推出新作,只好藉各種方式舊瓶裝新酒;又或企圖以演藝明星演出做為號召,卻因表演技巧未盡人意,造成票房、評價兩敗俱傷的局面。而所謂通俗題材的演出,雖以一般大眾為目標族群,卻忽略了「當其他娛樂媒體都能端出相仿題材的表演節目時,為什麼人們還要走進劇場看戲」的核心問題,缺乏走入劇場的關鍵因素,使創作者苦尋出路,卻還是無法留住觀眾的心。


所幸,新一代創作者陸續湧入劇場,為看似困頓的劇場生態帶來新的契機,近期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當為○八年底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為期兩週的〈漢字寓言:未來系青年觀點報告〉,由七年級生林人中擔任策展人,邀請十位「已有可見度、正在崛起中、有崛起潛力」的新秀創作者,輪番上演十齣獨角小戲,跨戲劇、舞蹈、音樂類型,每人以一漢字為題,演繹體罰、社會新鮮人對理想與現實的掙扎、群體暴力、國家認同等觀眾也日常遭遇、思考的問題,讓牯嶺街小劇場湧入難得一見的人潮,成功開發了新的觀眾族群,更入圍台新藝術獎十大表演藝術。


對策展者林人中而言,此次演出的意義,重點在於「找到和觀眾對話的方式」,無論策展主題、創作內容、行銷手法上,一方面希望打破過去小劇場演出予人「沉溺自我世界」的印象,關注社會議題,一方面也藉此和顧慮「創作斷層」的資深劇場人宣告:年輕創作者並非對世界沒有自己的話想說,只是相較於前行的創作者,如何在劇場傳達生活態度,多過如何將理念灌輸給觀眾的思索,「畢竟,現在觀眾有太多接收訊息的媒體了,大家都很聰明,不需要我們去教他們東西。而這次漢字能廣受迴響,也跟十個創作者端出五花八門的菜色有關──這個多元關注的面向,就是我們和觀眾生活其中的社會樣貌」,林人中說。


除了汲取觀眾也能感同身受的題材,創作者更該提出「為何偏要進劇場觀看?」的關鍵理由。四月中旬將於誠品信義店春季舞台上演的《膚色的時光》,為屢次入圍、獲得台新藝術獎的「劇場青壯派」導演王嘉明執導。擅長將大眾通俗題材以獨特觀點、表現手法提出嶄新詮釋的他,對於「劇場」的場所特質特別注重,每每讓觀眾走入劇場有如走入一個裝置空間中:坐在時尚伸展台般的舞台下看血腥復仇的莎劇《泰特斯》,看演員在一間幾可亂真的中古機車行(出現在誠品藝文空間)裡演出梵谷的愛恨情仇......「進劇場感受『跟大家在一起創造什麼』的體驗,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不只是劇團的team work,更是台下觀眾用感受回應演出,從而影響表演。而王嘉明未說分明的,在音樂設計陳建騏口中有了更清楚的說法:「進劇場就是要看不同的東西,如果我在八點檔看得到1+1=2,為什麼還要進劇場再看一次?劇場如果提出1+1=3,會不會更有趣?」


把「1+1=3」說得有趣卻又要深具說服力,十足考驗劇場人的能耐,「通俗與不俗」的比例如何調和得當,卻恐怕不只是選對創作題材的問題而已。


創意零碎、技術短缺,怎麼辦?


台灣創作者的潛力,在有長足國際節目策劃、觀賞經驗的中正文化中心助理研究員李惠美眼中,仍然大有可為。多次邀請國外策展人來台挑選、邀演台灣作品,她經常面對「台灣的特色是什麼?」的提問,也尷尬於台灣作品其實無明顯具體的地域風格,但比起中國、香港、新加坡等華文區創作,台灣創作者的創意點子多,也更能迅速掌握即時訊息和議題,將之融入作品中,形成多元快速的創作風格;只是,長處也是短處,「作品難免參差不齊,很難累積厚度或團隊風格,以國際市場來說,團隊通常要花五到十年穩定風格,再去摸索新方向,國內創作的多變性,讓他們無法確定下次邀請同樣團隊,演出水平會不會落差太大?」


李惠美也引述了去年邀請台灣劇場藝術家到紐約參加「水磨坊藝術中心」夏日駐村計劃的美國導演羅伯.威爾森的觀察,「他認為台灣藝術家很有趣,idea常讓人眼睛一亮,但發展的整合性還沒有太多經驗,導致片段優於整體。」這種無法掌握整體戲劇結構的問題,李惠美歸因於文本的欠缺,造成活潑或創意度有餘,但看完演出常有「吃了一道大拼盤,吃完後還是不知主菜味道」的遺憾,更遑論許多演員的口語表達訓練不足,讓台下觀眾頗有「連台詞都聽不清楚」的無奈。


此外,台灣劇場缺乏技術人員,更是造成產業鏈的一大缺口,李惠美以甫結束演出的《歐蘭朵》為例,「美國有很多機電工程師、多媒體技術人才投入劇場產業,技術、道具製作都有專業解決,台灣卻是藝術家解決產業問題,設計師跳下來用手工業經驗值處理,沒有技術師,雖然我們還是能解決,但看在美國人眼中都很不可思議。」李惠美也慨歎,近期兩廳院的多媒體展演如《諾曼》,之所以有驚人的3D視覺特效,是因為加拿大早成立視覺中心扶植劇場的多媒體人才,台灣的劇場若未能補足技術面的專業人力,恐怕短期內仍陷於「土法煉鋼」的窘境,對題材開展也將有所限制。


看戲人口,飽和抑或有待開發?


正當創作者極力突破侷限,不斷推出新作品、發展新技術,以搭連自我與觀眾的橋梁時,是不是也真的找到他們預設對話的觀眾?而比起電影有預告片、書籍可先閱讀再決定是否選購,不進劇場不能見真章的表演藝術,觀眾又該如何選擇才不會「被嚇到、消化不良」,從此將劇場列為「拒絕往來戶」的情況發生?


在劇場經常被視為末梢、雜工的行政製作,其實是箇中關鍵。以往,製作人或行銷宣傳常附屬於創作者之下,協助執行進度確認、掌控成本、對外聯繫等工作,然而,做為將戲引介、推銷給觀眾的劇場行政和行銷,其實需要不下於劇組的創意力,才能找到對的觀眾,在未接觸到「商品」前,願意投注金錢購買,甚而看完戲後仍能感到心滿意足,不因「和期待有落差」而卻步於劇場之外。


如何找觀眾、養觀眾?在大中小型劇場操作,各有其細緻處。以〈漢字寓言〉為例,林人中便徹底執行小劇場的手工樸拙功夫,因策展目標預期吸引年輕但從未走入劇場的新觀眾,他除了到西門町發放傳單,更事先情蒐大學院校的通識課程時間,密集前往不同課堂,和學生親自介紹適合該堂課觀賞的劇碼,這種客製化親自到府推薦的行銷方式,看似費工不專業,卻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林人中笑稱,去國藝會分享行銷經驗的時候,還被指為「亂出拳也可以打出一套拳法」。


而以每年一次、每檔為期兩週十八場演出的「誠品春季舞台」,則以中型劇場尺度,邀請創作者提出通俗、愛情等大眾題材新作,嘗試在台北東區開發中產上班族觀眾。○七年的《包法利夫人》便交出可圈可點的九成九滿座成績單,主辦單位認為,票房的亮眼,除了創作者林奕華的魅力、擅長從通俗題材中挖掘批判角度、以及對文學有興趣的跨界觀眾以外,週二到週日不間斷的演出,造成第一週結束後,看過戲觀眾口碑的醞釀發酵,讓第二週票房銷售快速飆升,是國內較少見的劇場銷售模式,「以往,即使有好看的戲,你聽到稱讚時可能已經演完了,我們用兩週十八場的操作,讓想看戲又遲疑的人,可以有時間餘裕情蒐後再進場。」


至於這次《膚色的時光》,主辦單位不諱言是另一場硬仗,如何為在小劇場滿座毫無疑慮的導演成功開發出另一群觀眾?除了流行歌手陳綺貞與王嘉明的合作是宣傳主打的策略,主辦單位亦積極舉辦講座、勤跑企業與校園、同時以創意EP和連續三十天不斷電的名人推薦,一波波強化宣傳攻勢,能否在演出後複製前次的口碑經驗?則有待觀眾進劇場後,是否能被陳綺貞音樂新詮、雙面舞台裝置等一新耳目之餘,成功消化王嘉明「好玩、搞笑卻不失深度」地解剖愛情。


以連續四屆「世界之窗」累積一群國際劇場觀眾的李惠美,則強調開發中南部觀眾的必要性,以及國內藝術總監、戲劇評論的角色能否補足戲劇產業中「成功製作、推銷國內演出」、「以評論帶動討論」的面向,進而促使更多人是劇場為必要的文化生活內容。


「以觀眾而言,愈是不景氣,愈需要精神的出口,相較於其他高級奢侈品,劇場是個好的選擇,現在又特別是小劇場的機會點,資源少,還是可以做一齣小成本的戲,用比較低的票價吸引觀眾,但,不能因為經費不夠就製作簡陋、不負責,或者一廂情願和市場脫節,才不會嚇跑觀眾。不景氣的時代,反而能汰弱留強,讓觀眾的選擇決定創作能否存續」,李惠美說。


螢幕魅力無法取代的「共同體驗」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是什麼原因,讓我們願意走進劇場,觀看/製作一場戲?撇開創作題材的適切、資源是否短缺、技術是否不足、市場是否飽和......一個人走進劇場,到底希望追求什麼、體驗什麼?


那恐怕絕非敲打鍵盤、習於觀看影視、逐漸脫離以身體感受群體的個人能獲得的經驗。


走進劇場,一個黑暗或寬敞的空間,身邊坐滿了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舞台或遠或近,觀眾席的燈光漸暗,有著真實肉體的演員出現在一片奇幻的光線中,帶你進入一個虛構的情境。和電影電視不同,他們的呼吸、汗水、揮灑肢體的每個瞬間都如此真實,而身邊觀眾的笑或嘆息也影響著你。你有時感同身受,有時客觀理性,而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也可能微妙地影響表演者的演出......


劇場,當我們同在一起,體驗便是無與倫比。如果你還未曾經歷,請務必找一個讓你「一生必看一次」的劇場實地感受;如果已樂在其中,無論你是觀眾或創作者,請扮演好你的角色,讓這集體創作的劇碼,在台灣不會消失,繼續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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