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9,2009

轉錄:所有能發生的關係

在《小團圓》中,韶華老去的張愛玲已經沒什麼野心,前前後後出場的近百個人物,既是一次小說的團圓,也是一次歷史的團圓,而在張愛玲歷史中過往來去的那些辛酸往事現實人物,也在這裏完成終極見面。


《小團圓》的出版,其實清楚表明了張愛玲的才華不在想像力。她的小說基本就是家族實錄,而在《小團圓》中,她連自己的生日星座都懶得虛構,所以,我們有百分百理由對全書作索隱研究。而索隱的最終意義,當然是在邵之雍出場後才呈現的。多少年過去,多少恨過去,張迷也好,胡迷也好,從來沒有放棄過追問:她到底怎麼看他?


滄海桑田以後,她還記得,有天晚上,「他一吻她,一陣強有力的痙攣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覺到他袖子裏的手臂很粗。」30多年了,他的肉身感一直跟著她,從前看《今生今世》,覺得作者大概有些甲亢,對照《小團圓》看,卻是寫實。所以,當九莉想:「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我們對她完全沒經驗的愛情湧起同情,也恨不得獻上全部祝福,那一霎那,她講出希望戰爭不要結束的話,我們也是昏沉沉軟無力。


亂世兒女,能抓住的只有這點身體感覺了。有意思的是,從前似乎不鑒風月的張愛玲借著《小團圓》,幾乎是有些天真地表白說,我也歷經滄桑:墮過胎,疼痛過,洗過米湯味的內褲,而且,被人欺負過──在公共汽車上,後來成了著名戲劇家和文化領導人的荀樺就「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兩隻腿」。當然,這感覺很髒。


而在這兩種身體感覺之間,站著一個燕山,當年可考可證的影星加導演。他們的感情在九莉看來,像是補初戀的課,但是雖然,他也曾經「把頭枕在她腿上」,她也擔心過懷孕,倆人之間的感情,就是小說中那句話,「掬水月在手」,還沒開始就流掉了。


沒流掉的只有邵之雍。她真是愛他至深,否則,第一次見到邵之雍的侄女秀男,「俏麗白淨的方圓臉,微鬈的長頭髮披在背上」,她不會馬上直覺到:「她愛他叔叔。」而這個秀男也是配得上一個奧斯卡配角獎,她沒有什麼台詞,每次出場,都是作為陪客出現,不是陪叔叔上場,就是陪巧玉出現,但她每次出現都帶給九莉壓力,令九莉兩次隆重意識到,她愛他叔叔。對小康、巧玉,九莉還能說出口,要邵之雍選擇是我還是她,但對這個秀男,張愛玲只有接受。而就是這個秀男,半個世紀過去,說起張愛玲,總結說:「人蠻長,不漂亮。」


關於《小團圓》,一直有告誡的聲音說,不要搞對號入座,而且有不少作家名人出來示範說,看,可以從「張愛玲的時空觀」、「張愛玲的反高潮」、「張愛玲的意識形態」等角度對這部重要作品進行深入解讀。當然了,在關於張愛玲的博士論文已經滿倉滿穀的年代,《小團圓》可以用所有的後現代方法論進行解讀,而且,你看,張愛玲的技巧多麼圓熟,進出歷史,全是四兩撥千斤,而且那氣度,就是小說中的台詞,「不喜歡現代史,現代史打上門來了」。但是,讓我們現場問問普羅大眾吧,《小團圓》應該怎麼讀?網際網路會排山倒海告訴你:驗明正身!查明真相!


讓我們接受普羅大眾的趣味吧,老實說,《小團圓》在今天出版,討論遺囑或背叛,討論小說藝術或價值都意思不大,這本小說,最大的創新就在於它有力地發展出了和群眾的關係。《中國的日夜》中,張愛玲嚷嚷說「我的人民,我的青春」,那是虛的。但《小團圓》中一個細節記載說,她被人問道,識不識字?讓當時特別渴望融入人群的九莉感到一陣驚喜,這是實的。因此,就用最樸素的方式接受《小團圓》吧。韶華老去的張愛玲已經沒什麼野心,前前後後出場的近百個人物,既是一次小說的團圓,也是一次歷史的團圓,而在張愛玲歷史中過往來去的那些辛酸往事現實人物,也在這裏完成終極見面。難得的是,小說結尾記錄的是她只做過一次的夢:青山木屋藍天,陽光下滿地書影搖晃,松林中出沒著好幾個小孩,都是她的。然後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裡拉。


張愛玲說:「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我挺感動的,我覺得讀者能接受這樣的愛情,其他的,就用草根的方式暫時睜一眼閉一眼嘍。


當年,邵之雍被九莉的文采吸引,打定主意去找她,說,就算這文章是男人寫的,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現在看看,能發生的的確都發生了,而張愛玲最好的地方是,她用最好的關係定義了他們的關係,《小團圓》至終不出惡聲,非常了不起。而如果今天我們還要緊緊夾住他們,那就是荀樺作風了。 (原載於中時開卷周報)


Posted by ifictee at 樂多Roodo! │19:23 │回應(0)引用(0)Book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602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