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2015 18:50

蘇威嘉的《自由步》

有些創作者是這樣:出手的時候,年紀已經不小。張愛玲喜孜孜讚頌自我的「成名要趁早」,基本上與他們兩不相干。

  
成名要趁早,舞蹈圈裡多得代表案例。那些年我們戀慕過的早慧舞者或編舞家,哪個不是才剛日出山頭,鮮烈的光就教眾人眼睛頓成一片漫畫少女星芒?況且是崇仰青春小鳥比主流社會更絕對的舞蹈圈。有一句惡毒的咒語:若你夠有才華,早該在昨日盛年被看見。但,努力不讓星星光從眼睛裡脫窗的這些年,我也想問:早慧才華如何抵抗時間這隻餓鬼的吞滅?   


有些創作者則根本自外於這類神話或魔咒。你知道他╱她一直在圈子裡默默埋首工作。出於天怒人怨,出於安然自得,他總是默默。然後有一天,她的作品默默上架,因緣際會你在劇場或排練場裡見著它。那不是光彩攝人的山頭日出,不刺眼,不驚怖,也沒要你拚命拿其他英雄出少年的同儕比對她或擠兌他。該怎麼說呢?有一種創作者,你會在看完他蟄居小房間手工捏製的小金魚後,忍不住往她肩上拍一掌:你早幹什麼去了?      


*

蘇威嘉,你早幹什麼去了?   


看完《自由步》初排完,我確曾這麼問。我的意思是:怎麼可能《自由步》是你的第一支完整作品?他的回答倒有點委屈:那XXXX算不算我的作品?   


《自由步》是天鵝堆中一隻孵化得特別漫長的醜小鴨。驫舞劇場創團後的作品,蘇威嘉幾乎無役不與,但驫一向採取集體創作。隱身於眾天鵝之中,對蘇威嘉或許不是壞事。他有時間默默埋首,鍛鍊自己編織舞蹈的工匠活兒。早有人跟我說過,驫舞的集體創作,是由陳武康和蘇威嘉從旁一緊一弛、一推一拉而成。他們兩人就像黑白無常⋯⋯不,太陽和月亮。陳武康陽剛輕俏,蘇威嘉柔和細膩。我一直不太能清晰辨識出,驫歷來舞作裡的哪一part有陳武康的陽剛威猛,哪一part是蘇威嘉的金剛繞指柔,直到看了《自由步》後,過去作為一道潛流的蘇式風格,終於水落石出。   


《自由步》的前身,是蘇威嘉2011年開始的舞步探索。當時他在台灣藝術大學編了一支小品,我有幸看到彩排。那是一支編排極為工整的舞。四個女舞者或單或雙或群,沿著不同的空間向度擺出舞陣。別被我的文字引導至錯誤的想像中,這舞工整,卻不是練兵的法度。套句蘇威嘉自己的話,他是帶著直男對女舞者身體的敏感和想像去編舞的。他創作的身體質地是:抽絲而不剝繭。纏而不綿。他排出嚴謹的矩陣,也雕琢緻密的動作肌理。雖然對我來說,一切仍是粗具塊狀的雛形,但他舞蹈裡的兼容並蓄,或說矛盾,我印象深刻。    


*

2015的《自由步》依舊矛盾。   就說名實不符吧。蘇威嘉是一個硬心腸的編舞者,他給舞者們的動作,說是自由,根本反其道而行地不自由到了底。   


作為一位編舞者,你拿什麼對話自由?蘇威嘉說是步(steps),因而那道辯駁自由與不自由的介面,是地板。地心引力是我們最大的不自由。芭蕾舞發明各種絢爛的跳躍,製造自由的假象(於是你不妨好好享受黃懷德在《自由步》中獨舞的片段);現代舞也創造了各式各樣和地板親密或疏離的花言巧語。東方的舞蹈呢?我們說扎根。我們傾向臣服而不思考自不自由。   


蘇威嘉沒讓他的舞者不臣服。彆扭的臣服。他的舞者用上各種幾乎是奇技淫巧的部位和方式,同地板發生關係。蘇威嘉謙遜地說,關於回到純粹的舞步編排,是為了和美國編舞家Eliot Feld致敬,但我看到更多的,是他作為舞者潛在的受虐狂形象。這絕非貶低。徹底的舞者是神話中的人物,他們耽於讓身體受苦。史上著名的偉大舞者排成一列縱隊,隨便點名哪個都是活生生的薛西佛斯或普羅米修斯,為從舞蹈中盜火,日日以身試法,承受巨石或(被編舞家)啄食之苦。   


蘇威嘉深諳其道。當他是舞者,他貪戀將身體一摔再摔的痛並且快樂。當他是編舞者,他用不自由的舞步創造極端惡劣的環境,藉此榨取舞者對自由的幻望。在不自由的舞步中,自由被悍然拔出,插在地面。一種低調的示威。   


所以你要細看,看那些個女舞者何以在外側腳踝這麼奇怪的位置遍佈瘀青。看那些不由分說纏繞彼此的身體,如何從溫柔到滯重到不忍卒睹。看滿山遍野的跳躍是要訴說瞬間的輕盈,還是緩刑執行前的愉悅。看美人魚長出雙腿後與王子的第一次交歡,在劇烈的痛苦中迎來劇烈的高潮。看肉身成眾生,汩汩滾動於空間中,那是蘇威嘉眼底的海市蜃樓,而我們必須在所有風景砂化以前,抓緊時間牢牢看一眼。   


「自由像風,只存在於動態之中。停止的風就不再是風了,那只是一縷沉悶的空氣。自由也一樣,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你只能在這兩種動態裡懷想著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註)    


*
    
我承認,在看完《自由步》後去拍蘇威嘉肩膀,輕斥他「你早幹什麼去了」,雖然親暱,雖然讚賞,但不太合宜。對待一株晚熟但口味稠密而典雅的果樹,更好的說法,讓我還是引用張愛玲吧:「噢,原來你也在這裡」。   


原來你也在這裡。用肉身,如此不自由的肉身,與我們一起,窸窸窣窣,呢喃自由。   


(註)摘自《傷心咖啡店之歌》。         

  • 您可能有興趣:

    鐵達尼號,死亡的臉
    框架之外,讀出新表演
    錄像、劇場、身體、觀看 四方通話:在澳門藝術節看雷.洛伊《潛藏空間》
    找回肉體的呼喊與存在感
    因為舞蹈,我們看見的比旅行更多!(二)
    ifictee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Performance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390 │標籤:驫舞劇場
    贊助商廣告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445178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