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離開工作、開始集中精神寫畢業劇本後,我保持著每天看一部電影的習慣。寫到累了,散步吃飯,傍晚看場電影,看別人怎麼講故事。
電影跟劇場是兩種文類差異很大的東西,這也是慢慢體會到的。我想起剛開始寫劇本的時候,幾乎靠著電影和小說(還有劇本理論!)當作養分,卻很遲才懂得去想這幾種介質的根本差異。不過亡羊補牢,也不算太晚。
因此現在看,是漸漸學著看「創作者的本色」,而不只是故事靈感的擷取或結構的學習。
講講這兩天看的兩部電影。侯孝賢○四年的昨品《珈琲時光》和法國導演Michel Gondry的《戀愛夢遊中》(金馬影展時譯作「夢旅人」,原名為The Science of Sleep)。
從這兩部電影中看到的,創作者如何(再一次)試圖描摹、趨近於他們心中最終的創作命題。
侯孝賢的節制。 我一直很嚮往一種減法的創作。在侯孝賢的電影中呈現為「去(理所當然的)戲劇性」。減法在形式上往往凝造出詩意,用畫面和時間的不在場,邀請/強迫觀眾共同想像不存在於眼前,一種意在言外的景觀。隱匿的美感,體會之後則是悠遠綿長的生命領悟。
我很吃這一套,那是一種觀眾必須投射想像或實存的經驗才會隨之入戲的時刻。
在《珈琲時光》中,有幾個這樣令我印象深刻的經營。這是一部發生在「之前」的故事。女主角未婚懷孕,並不打算循著結婚後生子的常規。在真正艱辛的生產壓力和道德人際壓力迫臨之前,還維持少女體態的她和知悉實情的家人朋友們,緩緩地,以原先的步調繼續生活。
這樣的安排注定了故事的看似無戲劇性。這是侯孝賢一貫的方式,但在這部作品中更細緻地達到「形神合一」的狀態。
開場不多久,女主角陽子從客居的東京回到父母家中。返家後的女兒雖久未回家,卻也只是閑閑地躺在客廳地板上發呆逗貓。
接她回來的父親上樓換衣去了。
母親在廚房中不疾不徐地切菜。
扁平的景觀中,唯有貓在垂直的高度中躍上躍下。
那樣靜謐的家居景觀突然讓我鼻子一酸。那是回到家才會有的懶散時刻。母親的切菜聲明確地、安穩地傳入耳中。
隨後,女兒上樓,沒回應母親張羅著吃飯的叫喚。沉默的父親上樓,片刻下樓,帶著一點滿意的聲音告訴母親:「果然還是家裡比較舒服,已經睡著了呢。」又像是自言自語似地。
在這段幾乎沒有情節的場景中,可以看出創作者著力經營的,是在家人之間含蓄又深邃的關懷。從影像、聲音到幾乎無對白的人物相處,都繞著這樣的情緒發展。
獲知女兒懷孕後且決定,母親(其實是後母)不勝困擾,不斷叨唸父親表示意見。父親卻只是近乎固執的沉默。一場夫妻去參加上司葬禮、順道探視女兒的戲,把三個人的關係表現得十分透徹。
父母進到女兒房間後,圍著小桌子坐下,母親連忙取出預先準備的馬鈴薯燉肉給女兒(這個菜的前因也交代著非血緣的母女關係。其實片中每一場都這樣環環相扣著,卻又因含蓄而降低了「戲劇性」的壓迫感),女兒和父親分食著菜的同時,背對鏡頭坐在角落的母親終於直接挑明著問,懷孕的事情到底該怎麼辦呢?
女兒朗朗回應著,交代胎兒父親的家世背景,實則母親的發話對象是父親,父親卻執抝著一句話也不說。
這場戲的主角其實正是沉默的父親。
當女兒和母親斷續地對話時,不參與討論、彷彿不在場似地吃著菜的父親,幾次舉箸,又擱下,倒酒,卻也不是急急喝完,而是喝著,停杯,一晌,再拿起杯子欲喝不喝。 演父親的小林稔侍,把每個細節都表現得自然而精準,那種父親其實憂慮卻又不肯說話的情境,既真實又幽默,卻也令人感傷。終究有著什麼橫亙在親身父女之間。
電影中另一種情感的節制,表現在陽子和東京友人肇之間。是尋常的男孩傾慕女孩,卻不知怎地無法表露的情感。我最喜歡的片段,是將近片末,似乎總是錯過的兩個男女終於在電車裡相遇了――鐵道迷、愛好收集電車聲響的肇,搭上了陽子坐在其中沉沉睡著的車廂,他發現了,走到她身前,卻只是看著,沉睡女孩隨車廂搖擺而晃蕩著的頭顱……
那時候你知道,一般的劇情安排絕對不會錯過女孩悠悠醒轉,抬頭正好看見男孩的美妙瞬間,但這樣就不是侯孝賢了。
下一個場景,是兩人下了車,站在月台上,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也沒有去向的站著。
在下一個畫面,是之前已出現過幾次,河川上紛雜的不同路線的東京鐵道。前幾次畫面中,總是一台或兩台孤單的電車駛過,這次,卻是四條鐵道上,四台電車不約而同地交會了。近乎神蹟一般的美好畫面。電影在這裡結束。
這個結尾,也是我今年繼蔡明亮的《黑眼圈》之後,第二次看到神來一筆又極致動人的句號。
在人和人交會的美好瞬間,最好的時光。
侯孝賢把節制的力量在這部片表達到最大也最底了。這種對捨得跟迴避理所當然的創作態度,我還要學多久呢?而電影可以在寫實的基調下盡可能地讓情節細瘦;對於劇場來說,什麼樣的手段可以達到類似的反戲劇效果,卻又同時張力與情緒飽滿?
我還在繼續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