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由日本總督府設立的「樂生療養院」,數十年來一直是俗稱「痲瘋病」的漢生病患者的治療醫院。若非二○○二年政府將此規劃為捷運機場預定地,從而掀起一連串院民們守護家園的抗爭,人們恐怕不會知道,這裡有三百多個平均年齡七十四歲的漢生病患,以被社會隔離的方式長居於此。
自二○○四年三月院民自發性地籌組「樂生保留自救會」起,陸續有社會運動團體、學生加入協助,台大城鄉所的學生賴澤君也是其中一分子。為了讓大眾關心樂生院民身為弱勢族群、年屆老邁還需面臨房舍拆除迫遷的遭遇,他們舉辦多次座談、記者會,卻因為地處偏僻、交通不便而成效不彰。
不斷煩惱「該如何把樂生的處境讓更多人知道」的賴澤君,猛然靈光乍現:「何不讓藝文活動在樂生舉行?」而不久前因看戲認識的劇場工作者許雅紅,便接著躍入賴澤君的腦海。
「真的是一連串的巧合。有一天早上我從家裡出門準備去樂生,沒想到雅紅騎車從我前面經過,原來她就住在我家後面!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樂生,她就答應了。」這些巧合,為劇場和樂生製造了相逢的起點,也成為催生「大樹下行動小組」的機緣。
療養院+博物館+跳蚤市場+表演場地
許雅紅在自己的部落格【腳踏車廚娘】(blog.xuite.net/sourtime/2005)中詳細記載她的樂生經驗:從第一次去樂生,看見雙手手指萎縮的燦同阿伯用鉛筆代手地彈奏電子琴、準備斯里蘭卡咖哩給院民和義工們享用、幫忙清屋舍刷油漆……
在過程中,她不斷自問,沒有社會運動經驗的自己到底還能做什麼?透過越來越深入的參與和討論,一個「讓樂生不只是療養院」的想法逐漸浮現:「有沒有一個可能,讓捷運通往有大樹老屋老人家的樂生院,這裡,樂生院不只是樂生院,來這裡可以看演唱會、看表演、參觀痲瘋病(癩病)博物館、認識建築文化、聽老人家說故事、享受樂生生態之旅、舉辦跳蚤和DIY市場……」
這個念頭在二○○五年八月底獲得初步的實現。十來個年輕義工在新大樓與舊院區間、一棵年逾半百的大樹旁,為名為「音樂.生命.大樹下」的活動徒手搭建一座舞台。許雅紅擔任製作籌畫,徵得Live House地下社會協辦、日本導演櫻井大造贊助舞台預算、以及達卡鬧、黑手那卡西等獨立樂團參加演出並現場義賣CD。第一次的大樹下活動堪稱圓滿,但令許雅紅印象最深的,卻還是院民們始終未變的態度:「阿公阿嬤都很樂天,對這個有數十年感情的地方,他們覺得『能多住一天就是賺到』,這種堅韌跟知足,非常動人。」
樂生那卡西大聲唱:愛不對人
一向以音樂為工運和社會弱勢發聲的黑手那卡西,除了參與大樹下的演出,也是院民樂團「樂生那卡西」的幕後推手。樂團成員莊育麟回憶起第一次去樂生時帶了一把吉他,面對本來就愛唱歌的阿公阿嬤,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後來就挑了一首他們熟悉的歌《愛不對人》,結果阿公阿嬤唱了,覺得歌詞內容很接近他們對院長的心情,就越唱越起勁」。後來,院民為了迫遷到新大樓開會,院方派人前來干預時,他們索性唱起《愛不對人》中「是你,是你違背我」的歌詞回應,也是從這時候起,阿公阿嬤發現可以用唱歌來表現自己的心聲、態度。
隨著阿公阿嬤對歌唱、創作漸生熱情,並以「樂生那卡西」為名在第一次大樹下活動登台,莊育麟和其他黑手的成員開始協助院民們製作專輯。
專輯裡有很多歌是院民自行創作,他們用歌詞描寫自己的背景、身為弱勢者被忽視、被掠奪權利的辛酸,配上老民謠的曲調演唱,莊育麟說,阿公阿嬤的歌聲很有渲染力,也很有味道。
「我覺得自己是學到較多的人。未來樂生到底會不會被保留,說真的我們都不知道,但是阿公阿嬤的認真,讓我感覺到,過程其實遠比結果重要」,莊育麟說。
桃花源:終老之地
自第一波大樹下行動以來,許多藝文工作者都陸續投入守護樂生的行列。賴澤君坦承,以社運者的角度來看不免質疑「表演到底能為運動帶來什麼?」但同時參與社運和藝文活動的她認為,街頭抗爭不是唯一的運動形式,「大樹下扮演的角色,是把大家帶到樂生。這裡就像桃花源一樣,為什麼我們只出去、不進來?當人們走進來,被隔離的歷史不再,院民也能更敞開心房,這是互蒙其利的。」
目前,大樹下的活動暫告一段落,賴澤君和許雅紅都認為這不是結束,而是達成「讓社會注意到樂生」的階段性任務,「而且大樹下並不侷限於原來定期舉辦的方式,比如九月底『黃蝶南天舞踏團』在樂生的公演《天然之美》,也可以看成大樹下的一個活動」。
許雅紅說,樂生之於她的意義一直很清楚也很簡單,甚至無關政策法令:「他們用這樣的方式度過一輩子,就有權利選擇在這裡終老。只要阿公阿嬤在樂生一天,我就會繼續支持下去。」
BOX:大樹下行動小組
「音樂.生命.大樹下」行動是由樂生保留自救會暨青年樂生聯盟發起的活動,旨在推廣樂生院現址保留的運動,從二○○五年八月開始,每月最後一個週日於療養院內大樹下舉辦,藉由音樂劇場、影像等公開活動,讓大眾了解樂生院的過去和未來。
第一波828「音樂.生命.大樹下」音樂行動,由關注樂生院議題的音樂界朋友及院民組成的樂生那卡西共襄盛舉。第二波925行動,除延續音樂行動外,另以solo形式進行的劇場身體行動,包括:李薇〈月孃紅包場〉、朱正民的〈苦楝的黃昏〉、許雅紅的「野戰の月=海筆子」及秦Kanako的舞踏表演。於此同時,「柳春春劇社」成員阿忠開始「靜默.行動.守護樂生」步行行動,每週日從新莊線台北市一端以拐杖步行至終點站樂生療養院,以靜默行動和廣發傳單號召民眾加入聲援樂生的活動。
第三波1030「大樹下」行動則首次由關注樂生院的影像紀錄者和劇場行動者,如平烈浩、周慶輝、謝一誼、蕭立峻等人,透過音樂會前後的樂生記錄影像放映座談及院區生活裝置,開啟曾在不同時節拜訪樂生的人之間的對話。第四波「自己來市場」活動,則延續阿公阿嬤「守護樂生自己來」的精神,由十多組創意市集小販參與,並舉行義賣,將所得捐給樂生。亦透過江冠明十五年前拍攝的「樂生院遊園會」,重現人聲頂沸的樂生療養院。
(原刊載於誠品好讀2006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