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3,2009

訪齊邦媛.拾遺

00

請容我在這篇文章,暫時擱下「老師」的尊稱。以其名直呼我曾相對、相談的這名老者。在我極少的採訪經驗中,受訪者作為一個人,在我面前清朗展開,是更稀少的經驗。


01

起初非常憂心。雖然大學本業中文,我從不是認真的學生,齊邦媛的名字自然是認得的,卻不熟悉。知道也讀過她編過數部重要的華文現代文學選集,卻僅此而已。


乖乖的K《巨流河》書稿。同時,無論採訪、寫人時經常浮現心頭的問句再度襲來:面對生命長度厚度皆遠大於自己的人,該怎麼發問、如何書寫?


不能多想。只能做功課。透過別人的書寫,透過齊邦媛自己的書寫,準備問題。


02

準備問題其實不是問題。關鍵總在那一眼瞬間。不一定是初見面時,有時在問答過程中發生。電光石火,如宮部美幸《樂園》中寫的,那個原本不願觸及核心問題的、親手弒女的母親,被一個問題或一個眼神撬開原本緊密的卡榫。機器嘎吱嘎吱運轉起來。話語被吐露。短暫的「真實」從而浮現。


後來才知道,面對齊邦媛時,那不是問題。聆聽,是我最該做的事情。(而有什麼是妳尚未在這本書裡提及、卻仍想說的呢?)


03

我常常疑惑,該和受訪者保持什麼的親暱和距離。


但那天黃昏時刻,扶著齊邦媛的手過馬路,陪她走那條她最愛的步道時,那隻已經爬上歲月痕跡的手牽住我的瞬間,我感覺到比我的疑惑更巨大、更存在的理所當然的東西。


04

齊邦媛說,先別急著打開錄音機器,咱們好好認識一下。我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升起另一股緊張。原本武裝好的「採訪者」身分彷彿被繳械了。我得還原成一個人,認識齊邦媛、讓齊邦媛認識。


幾個月後讀到一本書,提及很多知名採訪者如Joan Didion等,其實極害羞膽怯,往往需先克服自己對陌生人的恐懼,才能拿起話筒撥出那通邀訪電話。我為自己的情況鬆了一口氣。


齊邦媛要我吃糖,一面表達自己對攝影師在場不斷捕捉她的緊張。Poor me!她說。她說這句話時,從腔調到表情有種莫可奈何卻又優雅的幽默,我後來摘取下來,放進採訪稿的引言中。可惜讀者聽不到。


05

先前,出版社的編輯提醒我,齊老師講話率直,喜歡不喜歡都會直說。加上治學甚嚴的學者性格,我猜想訪問現場可能會有濃厚的緊張感。


但並不。我喜歡跟有些老人家說話,因為他們的人生經驗外,那種對人情的「見山是山、不是山又是山」的諒解,以致於選擇坦承相對的態度,總能讓我的肩膀鬆下來。直率不是為了防備,嚴謹不是為了抵抗,純粹是原則問題。


這是好的。比起那種過度表演的、(行銷)目的性強的受訪者,我樂於經驗齊邦媛的坦率不諱。她不斷把糕點塞到我面前。來來回回在廚房書桌前走動,嚴辭拒絕我幫忙,堅持自己張羅茶水給我。


06

她說,妳的問題很好。


再一次我面對另一個工作以來便有的疑惑。身為一個挖掘訊息的採訪者,被受訪者稱讚到底是不是道德的?


人通常喜歡被認同。為此而樂於討好。但身為一個採訪者?我常念念不忘自己衷心喜歡的作者對我吐出:「妳的問題很好。謝謝妳看出我為什麼這樣寫/這樣做。」但,如果是他們不一定樂意談,卻是閱讀者必須獲知答案的問題呢?


那個問題是這樣的。我問齊邦媛怎樣看待「老」。而她顯然累積了許多不吐不快的經驗。關於獨居,關於年老者的人性尊嚴,關於能否以清明的意志選擇死亡。


那個,礙於篇幅,我只能以極簡要的方式寫出。《壹周刊》的採訪前輩董成瑜寫得更揮灑精采。(總是這樣,看到同一位受訪者被不同的採訪者寫出,總是不無欣羨、摻雜著嫉妒的想:啊,這樣寫確實更能讓讀者感覺到這個人。啊,原來在別人眼中,這件事應該被說出、被知道......)


(但我確知自己沒法寫出資深記者何榮幸那樣的訪談。從齊邦媛和齊寧媛對談,寫出父親齊世英和台灣的政局斷片。也無法寫出陳芳明筆下的齊邦媛,隨時間累積的、飽滿的師生之情。幸好如此。一個人物因此對世人呈顯出萬花筒般的不同面目。)


07

我常過度意識到自己。自己的害羞、自己的緊張、自己的......但,受訪者也會緊張,也會害羞,也會擁有我所擁有的那些小情小緒。我得學著幫他們卸下那些東西,如果那東西會妨礙到他們流暢的表白。


那場從傍晚四點到夜間十點的會面中,有些時候齊邦媛和我一樣,也會緊張。面對實際上才初次見面的人的緊張感。有時齊邦媛會重新敘述她才說過的話。當然那也不無強調的意味。


但,回到熟悉的世界裡,她的悠游和恣意,身為一個文學研究者,沉浸於文學時的忘情和歡快,事後我總覺自己竟如此幸運,因為我在現場。因為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見。一如她在《巨流河》裡寫,和朱光潛、錢穆等人的相會。我感覺自己在時間的流裡,再一次見證了美麗的心靈。以及其傳承。


那是暢談完《伊尼亞德》、《傲慢與偏見》後,齊邦媛講當時朱光潛怎樣敎授William Wordsworth的《露西詩》。


「那是人間最好的詩。中英文都一樣,最好的詩就是簡單的詩。」齊邦媛先講解這八句構成的小詩,是詩人在十八歲的女朋友露西死後所寫成的。接著她講朱光潛當年怎麼解最後一詩句。


「人死了,埋在地下,就跟著地球、跟著岩石、石頭和樹木一起運轉......朱光潛老師告訴我們,英文句子一句不能用兩個and,但最後一句的連用,念起來是這樣子,」


With rocks, and stones, and trees.她念到and之時,連帶用手去敲桌面。這就強調了悲傷。朱老師又說了,樹、石頭和岩石,形體上不是後者比前者重嗎,詩人為什麼反過來放?這裡有音韻的考量,這三個詞的發音,也以rocks大於stones再大於trees。悲痛也是這樣的,會越來越輕,而非越來越重,否則人就要去跳崖了,朱老師說。齊邦媛說。


在那個奇妙的時刻,我不能不跳脫此際,想著歷史多麼厚待我,多麼厚待人與人之間的鏈結。齊邦媛見過朱光潛。我見了齊邦媛。而十八世紀的詩人渥茲華斯,串起了我們仨......


那段錄音,仍被我安放收藏。事後重聽,才發現齊邦媛書桌旁一只時鐘,滴答滴答的行走聲,自始至終都伴隨著我們的對話。


08

在雜誌刊登的採訪稿,有句話,我沒法放過。無法放過到,現在還不厭其煩再說一次,再強調一次。


齊邦媛愛讀《傲慢與偏見》。書裡的神仙世界跟她的人生全然不同。她每次讀完都要問:「怎麼會這樣呢?」


我沒辦法忘記從她口中說出的這六字。怎麼會這樣呢?那裡面有種重量,是被戰爭離散這龐大的起重機擠壓過的,濃縮,卻沉得無法輕易掠過。


那是我無法經驗的人生。但我不能脫口說「遺憾」,那將再次污衊所有被戰爭損傷過、侮辱過的人。


09

齊邦媛送我們坐電梯,一路送到門口。還應我極不專業的要求,讓攝影師幫我和她拍了合照。


臨別之際,她說,來抱一下。我輕輕地抱了一下她瘦小的軀體,她在我耳邊說,加油,小女孩兒。


我眼眶濕了。因尷尬急急鬆手。不行不行,這樣妳會害我落淚唷老師。


齊邦媛恐怕不知道,那加油於我有特殊意義。八十幾歲的她選擇以近乎孤絕的姿態生活。她曾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現在她強韌地選擇孤獨。在孤獨中創作。她不知道那看在另一個想創作的年輕女人眼中,是多大的震懾,多大的提醒,多大的鼓舞。


這不是我第一次得到受訪者的擁抱。當然,「專業道德」總趁此時彆扭地在我心中衝撞。但我無法抵擋,無法拒絕。我把這些擁抱想成,來自另一強悍創作心靈的加持。


謝謝妳。為了感激,我得把這些記錄下來。


10

後來聽說,有人將齊邦媛和章詒和的書類比。說,這是貴族眼中的世界。他們就算逃難,也是乘著車的。


我試圖以中立的眼來看待這評斷。但,我更好奇的是說出這些話的人,又帶著怎樣的眼睛觀看這些他們不曾參與的歷史以及被書寫下的人生?


我以為,書寫者為了揭櫫戰爭或鬥爭的不義是公平的。時間施加於人類的盛衰是公平的。而不平的眼睛看到的,也就只有不平了。這不是文藝青年自我耽溺的歷史美學歸納,我認真以為,那批評是扭曲的偏見。


第一,拿兩個作者類比的不倫。其次,用書寫者的家庭政治淵源,揣測她必然貴族的視角,論斷她必然屬於較優渥、較少經驗到戰爭真正恐怖的倖存者,能做出這樣粗暴簡單的評價,我覺得也需要相當的勇氣。


我以為,文學是我們得用「想像」理解、參與他人痛苦的捷徑。但對某些人未必如此。不能說再多了,否則也落入同樣廉價潦草的評論角色。


而我除了慶幸自己與受訪者第一手相會的經驗外,能否用自己的筆寫出每個獨立個體經驗到的真實?用書寫,剔出那些被掩蓋在分類標籤下的獨特的、單一的、無法歸類的生命經歷?


我能否用文字捍衛我信仰的價值?


寫得過多了。也多於耽溺了。好多好多的疑問,只能用一生去解,夠幸運的話,這一生就會夠長。就會遇到夠多的人,印證我的信仰是否堅貞。這一節不妨看成與齊邦媛看似無關的段落。


Posted by ifictee at 樂多Roodo! │14:32 │回應(0)引用(0)關於採訪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0687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