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中,「讀劇」的魅力直逼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那句名言:「我可以選定任何一個空的空間,並將它稱作一座空蕩的舞台。當一個人在他人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時,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的全部。」
生活中充滿了無數小小的劇場,一個演員加上旁人的觀看,不需太多綴飾,素樸的力道就可令人難忘。減法的美學。
讀劇和排練場的趣味之處,正是一種「減法的美學」。在設計部門尚未加入前,導演-文本-演員的三者磨合,既勾勒出故事原始的樣貌、也讓場上隨時充滿動能,勾引觀眾加入那個想像的世界。在「正式演出」拍板定案前,這樣的表演形式就像彎身於河中淘沙,很可能我們得以掬起一把砂金,獲得一個難忘的「非正式看戲體驗」。
由於對讀劇抱持這麼樸素而本質的期待,看《廁所在這裡》時,那些「加法」的詮釋也就格外令我懷疑:這是必要的嗎?
戲很好看。不,應該說,戲「好聽」多過「好看」。重點在於,兩個演員用聲音、用節奏、用點題式的肢體,在台上創造了一種協調和默契,這是進劇場前完全沒料到的驚喜。
鄭尹真和魏雋展打從開場就用聲音創造了一種獨特的、非日常感的氛圍。輕飄飄的、悠忽的、像是沒踩在地上的嗓音來回對話著,為這個看似荒謬不寫實的故事鋪上合理的鋪墊。兩人雖不斷對話,卻徹頭徹尾面向觀眾、即使有肢體接觸也僅面對觀眾,隔空做出一人承接、一人收下的動作,彷彿觀眾就是他們說話的對象。隨著劇情發展,女人逐漸變得強勢,而男人則是一貫的猶豫、茫然、迴避女人咄咄逼人的質疑。除了聲音,演員還巧妙運用「翻劇本」的節奏,暗示兩人互動的情緒,這些都算是運用有限素材,卻能增加舞台效果的巧思。
然而,除了表演以外,一場讀劇究竟該負擔多少「完整演出感」?「完整演出感」一定得靠著加上其他元素來定義嗎?既然名之為「讀劇」,像我這麼順服的觀眾,並不期待「導演跟演員好好把劇本詮釋精準、到位」以外的東西,尤其是,當增加的東西反而混淆、遮掩了觀眾對文本和表演的注意時--例如,開演前營造出「這個表演是一個誠品講堂」,以及開場後約五分鐘左右的影像,都有讓我摸不著頭緒之感,即使演員登場後,表演本身自已俱足,那仍像平滑皮膚上橫空長出的小肉瘤,在看完戲後困擾著我。
這算是身為讀劇觀眾的小小期待吧,我並不要求看到「完整」的演出,否則不必叫做「讀劇」。當創作者懷抱「探索讀劇表現形式」的企圖,我想更值得掌握、思量的前提,仍該回到內容上:如何光靠兩個材料:「演員(的聲音)」和「劇本」,就創造出一齣令人著迷的戲?
寧可用準,否則不如不用。希望這樣的心得,能鼓勵創作者:不必急著以多而繁複的技藝引誘觀眾,掌握了戲劇動人的本質,人們自然會看得出神,聽得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