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這是今年五月回台灣逛茉莉二手書店時偶然看到買下的, 裡面偶爾還看到之前書主的註記. 本來應該是想找司馬遼太郎關於德川家康宮本武藏等等的歷史小說. 不過實體書店又不比網路書店, 哪能說要找什麼就有什麼, 更別提我當時是在二手書店. 有看到這套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已經算運氣很好, 想說看看他的觀點和敘事方式也是不錯. 之前我只看得下陳舜臣寫的歷史小說, 好不容易有人推薦另一個作家, 我是求之不得.

上網查了一下, 原來司馬遼太郎和陳舜臣都是大阪外國語學校畢業, 兩個人在歷史小說上可說都是頂尖的, 前者專長日本史, 後者專長中國史, 尤其是中國近代史.

司馬遼太郎其實是個筆名, 意思是遠不及司馬遷, 在這套書當中, 確實可以看出司馬遼太郎對司馬遷的推崇, 也可以看出如同司馬遷, 司馬遼太郎也傾向爲人物做傳.

身為歷史小說家大概都有探求人物性格的傾向, 陳舜臣幫諸葛孔明與曹操作傳, 司馬遼太郎在這套書當中也著重在劉邦項羽以及韓信身上, 當然, 他們的書之所以好看, 就是因為歷史中的一些小人物也都得到發揮.

有趣的是, 當年看陳舜臣的小說時, 驚嘆於他對諸葛孔明對物資補給資訊收集這方面工作的重視, 畢竟在中國關於三國的書不是著重於忠孝節義就是著重在奇計, 這種紮實的功夫很少受到重視. 而陳舜臣在寫曹操時也有提到他對於西域之外的經濟以及邦交的重視, 這在以中國獨尊的中國歷史小說界也是相當少見的. 但是這兩個歷史切入點在司馬遼太郎的這套書當中都可以看到, 比如說, 司馬遼太郎認為懦弱的劉邦之所以會戰勝而勇猛的項羽之所以會戰敗,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漢軍重視補給以餵飽士兵, 而項羽則愛衝鋒陷陣對於補給這件事完全不在意, 這在戰爭初期相對來說並不重要, 但是一旦戰爭數年百姓疲憊而又碰到劉邦這種專長腳底抹油跟人家打游擊戰持久戰的對手, 補給就會變的非常重要. 另一方面, 司馬遼太郎也常常提到好大喜功的秦帝國剛好與也大興土木的羅馬帝國同一個時代, 而秦國之所以能夠戰勝其他國家統一中國, 與他們位處西方可以從西方得到金屬以及冶金術也有相關.

這兩個歷史小說家觀點相近之處有趣的地方是, 我覺得這樣的觀點與日本近代文化重視物資補給(不知道要如何翻譯, 在英文是logistics)與資訊收集與國際貿易有相當大的關聯.

說到國際貿易, 最近看了這楚漢相爭之前看三國, 不禁想到中國國都的變化. 在秦國強盛之前, 中國的中原地區是文化鼎盛之處, 中原地區也就是所謂的黃河流域. 這個地區在當時之所以會繁榮是與農作有關, 當時北方的農作已經很有規模, 而南方的稻作還在野耕的階段. 另一方面, 北方的馬匹移動速度快, 利於貿易, 而南方沼澤甚多, 不利快速移動.

不過在中原地區, 也就是中國北方, 似乎也有兩股勢力在角逐. 在很長的年代裡, 中國的首都不是在長安(現在的西安市)就是在洛陽. 西周定都於長安, 東周定都於洛陽, 秦朝定都於關中盆地, 也就是長安的所在地, 之後西漢定都於長安, 東漢定都於洛陽. 可以說, 大概是到宋代打不過北方的其他民族才逐漸遷都南移. 這個南移其實也沒有吃到虧, 畢竟到宋朝時南方稻作發達, 又因為南方氣候溫和, 想必是經濟富足之處, 而且以水路為主的南方, 在三國時期就以水戰大敗曹操, 在南宋時期想必水戰也在對蒙古的戰役中發揮不少效用. 明朝一開始建都南京後來遷到北京, 自從明朝被清朝取代之後, 北京就一直是中國的首都.

簡而言之, 中國的首都從中原地區靠西邊之處逐漸往南往東遷移, 先是因為國防威脅往南遷都, 但是那也是因為南方的農作技術大幅增進的關係, 可能因為往南遷都, 著重水路之後之後的國都也都在靠海之處. 而以全世界來看, 本來歐亞之間的貿易是以西域以西的絲路為主, 可能因此中原地區靠西邊之處較能佔此貿易之便. 之後歐亞以及與其他地方的貿易逐漸轉為以海路為主, 臨海的城市就逐漸興起.

(說到長安與洛陽在角逐, 東漢本來定都洛陽, 軍隊在西方的董卓挾持皇帝之後決定建都長安, 可見這兩個地方以今日來看雖然不遠, 在當年其社會文化乃至於民族認同還是有差別的.)

在司馬遼太郎筆下, 從周朝到春秋戰國到秦朝再到漢朝, 其中政治制度的變化著實令人心驚, 而在書中, 也慢慢可以理解沒有英雄氣概的劉邦為何能夠以一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平民而變成一朝天子.

周朝可說是封建制度臻於顛峰的一個年代, 所有的人出生就有天命, 而大家就順天命而行即可, 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是如此, 也就是為什麼孔子這麼尊崇周朝的禮儀.

可惜時代在變人心也在變, 周朝的禮儀逐漸束縛不了人的野心, 於是就進入了春秋戰國時代, 隨著時間演進, 從春秋到戰國, 在強大的競爭壓力下, 諸侯們變的越來越功利, 所謂的仁義道德不復存在, 在這種環境下, 可以想像荀子的人性本惡之說會如何盛行, 而秦國治理百姓以嚴法如何成功, 各國之間辯士四處遊說, 遊說的主題則都是如何追求自己的利益. 相對於法家, 墨家以及道家可說都是反動的思想, 只是前者積極後者消極. (看書才知道原來墨子受過墨刑.)

秦朝的歷史非常非常短暫, 這個短暫有兩層意義, 第一層意義是戰國諸國的勢力依然還在, 或者說, 即使勢力已經被秦朝敉平, 人民因為地域關係會擁戴諸侯並甘於被諸侯統治的心態還沒有消除, 第二層意義則是為什麼秦朝這麼快就會遭到推翻.

當然秦帝國被推翻一定有皇室內政問題, 但是司馬遼太郎指出, 其實更重要的是政治問題, 假如是在周朝, 即使有像趙高那麼糟糕的宦官(請見指鹿為馬這句成語的典故), 百姓不見得會起義抗暴, 而這個政治問題, 可說是秦朝被詛咒的命運, 秦國因法制而統一各國, 最後也因法制而滅國.

政治是權力的分配, 在周朝, 雖然百姓沒什麼權力改變他們的地位, 但是諸侯也不太會去管百姓, 所以大家都沒什麼權力, 和平相處. 但是到了春秋戰國時代, 諸侯間的爭戰導致諸侯掌握了底下人民的生殺大權, 人民的權力逐漸流失, 而諸侯的權力逐漸增加.

這樣權力的消長應該也是有歷史因素. 在農業逐漸興盛之後, 掌握水源就可以掌握權力, 導致權力的不均. 除了農業以外的其他技術比如冶金術以及貿易資訊等等的發展, 在在都會導致權力的不均, 可以說, 這就是當年逐漸演變成M型社會的經過.

現在問題來了, 一群人當中為什麼有人的權力可以遠高過其他人? 在封建時代人類相信神, 所以掌握祭祀以及文教的政權理所當然擁有比較高的權力.

然而, 秦朝的法制不重視這些祭祀以及文教的力量, 照司馬遼太郎的說法, 就是秦朝以法治民卻不懂的以禮化民, 以至於治理起來事倍功半.

而且, 秦王政很自戀, 覺得是自己與眾不同才能成為第一個皇帝, 但是其他人可不這麼覺得, 畢竟秦王政在他們心中只不過是戰國時代數個諸侯的其中一個罷了. 所以當秦王政覺得自己理所當然擁有最高權力, 而且這個權力可以隨意殺害人民的時候, 要其他人不反抗也難吧. 不管任何時代任何地方的人, 只要執政者讓人民覺得左右都是個死的時候, 自然有人會開始反抗.

推翻秦朝的人很多, 每個人懷抱的政治理念也不盡相同. 剛開始的時候, 大部分的人, 包括項羽和張良都是以封建制度為底預想之後的世界, 項羽一直以楚王自居, 也曾說過既然打贏了戰爭就一定要回歸故里, 否則如錦衣夜行. 張良是故韓國的貴族, 也是一直以復興韓國為志, 最後因為他扶持的人被項羽殺了, 他才專心待在劉邦身邊. 韓信坐大之後, 也不過以齊王為志. 最後, 可以說是因為大部分可能重新興起的封建故國都被項羽等摧毀了, 沒有可以扶持的舊封建國, 最後就以漢這樣一個統一的新帝國的姿態登上歷史舞台.

在這樣一個政治系統轉換的時期, 劉邦這樣一個沒有武功才略的平民居然可以變成皇帝, 可說是摔破不少人的眼鏡吧. 與其說是劉邦天賦異秉, 我倒寧可相信因為劉邦的不執著以及見風轉舵, 讓他的統治接近所謂君主立憲或是虛位王室, 其成功大部分可歸結於政治結盟, 可說是非常彈性的政治結構, 可惜因為沒有整個社會的配合, 之後中國的統治還是以愚民為主.

在漢朝建立的時候, 儒家並不特別受到重視, 蕭何和張良都是道家的信徒, 之後的文景之治也是以道家的學說為主. 讀到這一段也讓我重新回想道家的治國之道. 說實在, 別說中國幾千年都在儒家薰染之下, 身在現代的我們即使不受儒家教化, 也很難不受資本主義的影響.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懷念道家的學說啊, 有如清風過林一般地舒爽, 只可惜要拿道家來與一個複雜的國家或是一個複雜的世界應對可能還是困難了一些, 所以終究還是一板一眼說起來天花亂墜的儒家受到了重用.

最後一個我想要講的是韓信. 司馬遼太郎對像項羽和韓信這樣的軍事專家可說是非常佩服, 因為項羽有坑殺數萬人的紀錄可能比較讓人害怕, 司馬遼太郎對於擺出背水一戰這樣陣勢的韓信可說是疼愛有加, 彷彿是他筆下的儷生一樣. 可是我覺得至少在人品上, 韓信不見得有像他所言的那麼可愛天真, 畢竟韓信有好幾次對劉邦軍見死不救的紀錄, 雖然韓信沒有投靠項羽就是劉邦的好消息, 可是若韓信真的很天真可愛重視劉邦的知遇之恩, 他實在是沒有道理束手旁觀. 我覺得, 劉邦當時奪了韓信的兵權確實傷害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 畢竟本來韓信數萬名軍隊在手上, 某一天一大清早劉邦就衝進軍營拿了印璽叫醒韓信, 給他兩千名兵就要他去打齊國, 這種命令不是叫他去死就是放逐他, 這種關係已經接近破裂, 也怪不得後來終告破裂. 而儷生去齊國談判時韓信趁機打進齊國致使儷生被齊國烹殺這件事, 我也不覺得韓信是心思單純所以聽信其他人的建議就硬打, 畢竟韓信當時手上只有兩千名兵, 他不打進齊國就一無所有, 正常人應該都會一咬牙就拼了吧. 而他打進齊國之後, 一方面是他與劉邦關係疏遠, 一方面是齊國的人又不肯幫漢軍打仗, 當初只帶兩千名兵的他之所以可以當齊王是因為受到齊國有利人士的支持, 若是齊國這些人不支持他, 他這齊王怎麼還坐的穩? 所以也難怪楚漢對峙時他偏偏作中立狀, 可能是那時被挾持在楚軍的呂后受了不少苦, 所以後來執意殺了韓信.

亂世之中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 在不得已當中尋求活路, 才造就了這些永垂青史的故事. 這就是我覺得日本作家在掌握中國歷史人物時沒有中國作家精確之處, 也就是對這種對不得已屈服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