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十年前吧, 趁著學校給我的三天假期, 我一個人搭車到台東關山, 投宿一家當地診所醫生開的民宿, 隔天一早搭客運到利稻山莊過夜, 然後隔天到大關山隧道, 應該是去爬關山嶺山. 爬關山嶺山只要四個小時, 爬完我就搭車回台北.

那次的旅行完全沒有計畫, 因為我跟南橫有緣, 高中時就參加過救國團的南橫健行, 後來大學社團也有去爬過南橫三星的庫哈諾辛山, 所以沒有計畫卻看似有計畫, 在關山入住的民宿是當年社團到關山時住的地方, 關山不大, 下火車之後憑印象就找到了, 搭車抵達的利稻山莊則是救國團活動入住的地方, 當時碰到大雨山崩, 領隊還講了許多關於利稻山莊的鬼故事. 這整個行程當中唯一可以看出沒有計畫的, 就是我去爬關山嶺山時腳上還是台北在學校時常穿的皮鞋.

因為這個旅程不在週末, 所到之處都非常清靜, 大關山隧道前碰到一對夫婦, 他們每年夏天都在大關山隧道旁紮營, 然後用一台小運貨車賣熱食(就是台灣山上常見的金針湯關東煮這些), 他們一待就是一個禮拜, 下山採買之後就又回到山上, 對外聯繫靠的是一隻超大隻的台灣大哥大, 他們說只有這個老牌的才夠力.

雖然這樣的單獨旅遊對當年的我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可是那一次應該是我原來的生活壓力最大的一次旅行. 當年回來之後, 朋友說我氣色很好, 完全變了一個人.

現在回想起來, 應該是因為擺脫了原來社會的束縛吧.

雖然有遺傳到爸爸常常想要隱居的念頭, 對我來說卻是一小段時間就已足夠. 我不是喜歡遠走高飛的那種人, 在住處附近做長長的散步才是我的最愛, 這也算是遺傳到媽媽務實的一面.

來巴黎之前, 現在回想起來, 其實只是想要有一點轉變. 波士頓很好, 上禮拜回去時更是為了波士頓的小巧乾淨人民和善有禮而感動不已, 但是我討厭被一個地方一個價值觀一個生活態度所限制住.

我跟巴黎的朋友說, 會來巴黎的人都是覺得自己很特別, 巴黎的朋友問我說, 那去波士頓的人呢? 我側頭想想, 不是所有人, 但是有很多人, 尤其是哈佛MIT的人, 都是覺得自己可以改變這世界, 而且這種想法的根源並不是狂妄, 而是因為他們有那個能力有那個自律去完成, 而且這麼做的動力也不是為了自己(頂多是更有名一些更有錢一些, 可是想成名的人該去好萊塢, 想賺錢的人該去華爾街), 多半是為了這個世界更好這樣純潔的目的.

即使是這樣簡單的觀察, 我也必須在離開波士頓之後才看的清楚. 所以, 當時的我, 其實只要歐洲有哪一個大城市有不錯的工作, 倫敦也好巴黎也好阿姆斯特丹也好, 我大概都會申請看看吧.

到巴黎的另一個轉變, 就是一個人住.

之前在看高木直子的一個人住第五年時, 本以為我不會再過一個人住的生活, 所以把這本書送給一個朋友, 結果被那個朋友白眼(而且退還給我!), 顯然他對於一個人住這件事沒什麼太正面的心得. (話說, 他當年說他總是會自言自語, 我現在也會對家裡的小盆栽和朋友給我的照片說話, 這可能是一個人住常有的現象吧.)

到巴黎之後第一個跟這本書有共鳴的地方, 就是生病這件事. 雖說我在巴黎有兩個醫師朋友(只是他們都是精神科的), 生病也不怕, 但是感冒這種小事是不會想要去麻煩朋友的. 我到巴黎沒幾天就因為反常陰冷的天氣而感冒了, 喉嚨痛到必須從床上爬起來走下樓梯打開櫃子找出普拿疼來吃, 最糟的是沒有人可以抱怨(這種話只有不習慣一個人住的人才會自然而然說出口). 之後得自己去超市買檸檬回來泡檸檬茶, 得自己煮稀飯呵護病體. 這時不由得想起高木直子在書中讓我最震撼的一段話, 她說, 發覺感冒時第一件要做的事, 就是在沒有完全病倒時先去採買好生病期間所需要的食物衛生用品以及藥品, 因為等到完全病倒時, (因為是日本人)不好意思讓朋友冒著可能被傳染的風險, 最好是能夠自己在家照顧自己直到康復.

再來就是, 到了一個新地方, 又是自己一個人, 饒是我這樣膽子大的人偶爾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有一天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誦普門品有沒有打坐, 我才想起來原來行李裡面有媽媽給我的普門品大悲咒金剛經等. 雖然這樣說實在是很迷信, 不過宗教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功用就是心理治療, 所以我二話不說把兩本經書以及夾在經書中有觀世音菩薩像的書籤拿出來, 經書一本放床邊一本放辦公室, 書籤就隨身帶著. 就這樣, 我在身邊佈出一道結界.

另外就是, 感謝我住的地方後面的公園白天時有絡繹不絕的小朋友在玩鬧尖叫(晚上還有據說一兩百的流浪漢在那邊過夜), 另一邊則有火車站, 即使半夜也燈火通明. 這時才能體會我大學同學說的, 她說她在感覺孤單時就會到大街上去逛. 那時的我很不懂, 跟大街上的人又不認識又不會講話, 看到了也不會感覺比較不孤單. 不過, 遲鈍的我如今終於了解, 人孤單到一個程度的時候, 即使一盞燈火也會帶來溫暖. 一般來說喜歡住在清靜地方的我, 現在常常在吃晚餐時爬到窗邊看著外面爸爸媽媽帶小朋友到公園玩, 睡覺前也常會打開門望著那燈火通明的火車站一眼才心滿意足地爬上樓睡覺. (這部分可以參考高木直子書中的[不小心看了恐怖片的夜晚])

當然, 就像離開波士頓才能脫離波士頓的影響, 一個人住之後也才能脫離家人的影響. 家人的影響真的是非常大, 舉凡要吃什麼東西要穿什麼衣服家裡要如何打掃佈置休閒時間要做什麼, 大概都是妥協的結果. 比如說, 高木直子提到, 在家時因為家人會一起用泡澡水, 一定是要把身體洗乾淨才能進去泡, 也不能總是在完美的時間點輪到自己去泡澡. (ㄜ說到這裡外面突然狂風大作, 我說這種話會遭天譴嗎?) 當然, 就像離開波士頓之後會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有波士頓生活留下的影子, 離開家人之後也會發現自己有家人的影子, 這種觀察蠻有趣的, 就是重新發現自己, 哪些沒有改變, 而哪些改變了.

還有另一個轉變, 就是變得非常愛聽音樂. 雖然以前也聽音樂, 但是是把聽音樂當作是娛樂, 現在則是只要耳邊沒有有意思的聲音, 就會想要聽音樂. 下班回家一邊煮飯一邊吃飯要聽音樂, 自從拿到銀行贈送的mp3 player之後坐地鐵甚至在辦公室也在聽音樂. 聽音樂不只是欣賞音樂, 更是找到合適的音樂配合當下的情境, 比如早上出門上班時聽Beatles振奮一下精神, 傍晚在混雜著小朋友玩耍聲音時聽著吳晟甜蜜的負荷的專輯, 深夜時隨點一些溫柔的爵士樂, 這種音樂是為自己而生與音樂相依偎的感覺, 是我一個人住之後才有的. 這時的我, 才能體會當年一個朋友跟我說的話, 她說, 她在家裡不管到哪個房間都要有音樂, 才不會覺得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