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回到以前唸的大學, 已經改變甚多, 卻也有許多角落未曾改變, 比如打電話的那個公共電話, 大教室中坐在後排的學生也還是一樣趴著睡覺.

本不想去後來搬去活動中心的社辦, 因為遇到不認識的學弟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不過終究還是先去了新的社辦, 裡面只有一個女孩, 本以為她是其他社團的, 後來才知敝社雖然不才, 終究還是有點人氣, 不像另兩個跟我們同一間辦公室社團已經倒了.

隨意翻著留言本, 還是跟以前一樣有著觀察自然的紀錄, 也有報馬參加演講等活動的通知, 也有分享喜歡的歌曲, 還有一個學弟妹熱愛我最近看的火鳳燎原, 沒事就畫個漫畫人物.

不是完全一樣, 不過過了十年, 這氣質還能如此接近, 讓我很是吃驚.

之後回到那個我大一大二待的社辦的外面, 整個地下室早已是廢墟. 大門深鎖不讓人進去. 我在門邊破碎的窗口憑弔一番之後因為廚房排出的難聞氣味只得離開, 本想在那鳳凰樹下吹風看小說的計畫就這樣泡湯了.

後來也有去學校大門口對面夜市內的餐廳吃油豆腐細粉. 早倒了十幾年的漂流木居然還有個招牌掛在路邊的牆上, 害我以為他們重新開張, 高興了一下.

巷子中一些以前心情煩躁隨便進去窩兩三個小時的小餐廳還開著. 晶晶書店還在, 不過好像是搬到對面去了, 附近新開了一家茉莉二手書店, 進去晃一晃, 竟又帶了六本書回家.

這次回台灣, 更想要的是追尋另一個和學妹創的社團的一些回憶. 跟那時一起創設團的朋友都還是朋友, 不過許多記憶的細節已經隨著我當年提早離開社團而加速消失.

我開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烏來福山村, 途中還在烏來信義的娃娃谷拜訪在那裡教書的學姊, 不過學姊很忙, 沒空理我. 我看著這些在山中長大, 但是卻有著相當高教育水準的父母與老師陪伴的小孩, 心情很複雜, 他們該是最得天獨厚的一群孩子吧, 看到佈告欄上小朋友們既清楚明瞭又有些咄咄逼人的文告, 以及看到操場上可以一邊溜滑板一邊丟球的小孩們, 真是覺得自己老了.

以前社團一對學長姊在結婚前, 由一些比他們年紀輕的學長姐在這個學校幫他們辦了一個晚會, 那真是我見過最美麗溫馨的結婚派對. 我坐在走廊的藤椅上, 面對這相同的廣場, 開始打起我去日本的見聞, 就這樣過了一個鐘頭, 才下定決心離開往福山去.

要到福山要辦入山證, 現在的手續比起十幾年前要簡單多了, 給個身分證登記一下就可以了. 福山是真的在比較高的山上, 山陡水急, 氣溫也比山下涼爽許多.

現在的福山有幾條指標清楚的登山路線, 其實在這種深山內, 就算只是順著公路走都可以走很遠很遠不會碰到車輛. 我們以前最常走的巴福越嶺現在還變成什麼國家步道.

到福山的路上我還認的出曾經去買飲料還有米酒的商店, 也記得騎機車摔車的那個轉角. 在福山, 我隨著記憶找尋出第一次迎新宿營時走的路線, 也找到那間迎新宿營住的民宿. 本以為從那民宿往河邊走就是當年大家離開前打水漂的地方, 後來發現福山一號橋旁的河流轉彎處更接近記憶中的地點.

福山國小大致上跟以前一樣, 那棵老櫻樹還在. 不過還是有許多地方變了. 我去的時候是打掃時間, 有小朋友透過擴音器中氣十足地說: 這裡是福山廣播電台……某年某班某某某要點一首歌給某某某, 他想說, 你好漂亮好會唸書. 學校內的遊樂設施已不見單槓, 弄了一個生態園. 學校旁本來都是芒草, 現在開闢了好多田地, 有三個很可愛的年輕人在工作, 其中一個還很愛跟我哈拉. 學校後的蕨類步道比我印象中的長, 有好多標示牌, 不過因為標示牌只有植物名不同照片都一樣, 加上蕨類有可能死掉, 許多標示牌旁邊我都找不到它標示的植物. 快離開時, 學校操場上還有一群小朋友以及一個像是教練的老師, 老師說好說歹地讓小朋友繼續練習, 我則在旁邊想, 都市的小孩放學之後是加強學業, 山裡的小孩放學之後是加強體育, 說是兩者資質不同我實在是不同意啊.

後來跟兩個社團的老朋友去已經搬家的人類音樂館, 跟老闆娘東聊西扯, 又到學妹介紹的台中美術館對面的一家原住民餐廳吃晚餐, 感覺真的像是回到過去, 只是我們三個都變了, 畢竟我們年紀變了, 社會期許我們的角色也變了, 我們所習慣的生活也變了.

離開台灣的前一天, 剛巧在當年那個社團舊社辦附近, 就順路繞去看看. 那棟房子因為被宣布是古蹟所以不能拆, 可是因為要地建新大樓所以硬是將它往馬路邊平移了好幾公尺. 已經過了快十年了, 它還是那付破敗的模樣, 在一棟嶄新的大樓前卑屈不堪.

我把綁在門口的鐵鍊拉鬆, 眼睛適應了屋內的陰暗之後也逐漸看出一些細節. 屋內很亂, 牆壁有許多裂縫, 想必是搬遷的過程當中傷到建築物的筋骨, 大概它就這樣成為危樓所以難以維修. 樓梯邊的地上堆了些屋瓦, 應該是拆遷時掉落移進來放著的.

想到當年我們在這裡度過的美好時光以及被迫遷移到後來在地下室的社辦, 我把未上鎖的鐵鍊解開, 踏進了這棟危樓. 老實說要不是大白天我還真不敢進去, 裡面太過陰涼, 讓人寒毛直豎. 我看了一眼過去是賣餐的地方就往樓上走去. 有一間房間裡面已經有塗鴉, 另一間裡面有另一個社團的公告, 再過去就是那個養狗和豬做實驗的實驗室, 感覺到裡面的陰涼, 我再沒心情思考當年我們是如何去買了地墊舖滿了整個房間, 然後又有多少個中午大家就在楓樹的樹影下窩在地墊上吃飯聊天, 又如何在沒課的午後在涼風中睡午覺.

往另一個方向去, 過了幾間小房間之後是一間很大的房間, 看裡面的擺設, 應該就是我們辦晚會還有演講的教室, 不過因為在搬遷這棟老房子的時候有很多窗戶都碎了, 我沒有辦法到房間裡面東瞧西看.

我到處追尋著早已不存在的鬼魂, 卻忘了其他人早就走到再也望不到的地方.

走出大門把鐵鍊重新繞好, 拍拍手之後拔腿要走, 光鮮亮麗的大樓中走出一個男子, 他很親切地問我若是他想把這棟老房子修一修然後開餐廳該跟誰說去. 我想起那些跟醫院抗爭的日子, 想起問著一個又一個的學生卻都是漠不關心的回應, 想起在那些老樹上結下綠絲帶, 想起那個最後離別的晚會, 想起被醫院院長約談的學弟妹, 想起搬了社辦之後就很少踏入新社辦的我, 我苦澀地告訴他, 去找醫院的人談吧, 問我們這種人是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