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9,2007

台灣食記

*創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到台灣幾天,由北到南由西到東邊看邊玩。最後,在東北角一處山上望海的餐廳,友人與我邊啜飲美酒邊大啖美食,天南地北聊著旅途所見風景。

餐廳有一片大落地窗,東北角冬季季風強勁,樹沒有很高,一些裸露的岩壁外多是長草,隨著風強弱不同時時改變地貌。海上波光粼粼,是迆邐到天邊的太平洋,也許有海豚在海上悠遊吧,我們一邊喝友人點的荔枝啤酒邊幻想著。

友人告訴我,這荔枝啤酒是所謂修道院啤酒,泡沫綿密、麥香純濃,因為是水果啤酒,甜甜的很容易入口。

第一道送來的是莎莎醬配香蕉乾。洋蔥、蕃茄、莞荽、辣椒切碎之後拌上檸檬汁和橄欖油,新鮮的材料,充滿大地的活力。在墨西哥料理中,莎莎醬通常搭配玉米餅,不過配上烤過的香蕉乾也別有一番滋味,莎莎醬所帶來的味蕾的刺激與略帶甘味的香蕉形成巧妙的平衡、非常爽口。我告訴友人,這道菜讓我想起當年我由中南部前往北部求學的年代。新鮮刺激而有活力的新環境令人目眩神迷,每日活動不斷,然而,一回到中部的家中就窩在家裡,享受平淡的幸福。

第二道是香椿豆腐麵線。香椿葉子剁碎之後用鹽與油封裝成香椿醬,小盤中一塊小塊的嫩豆腐,旁邊圍著一小圈麵線,苦中帶甘的香椿醬讓食物吃起來很清爽。

荔枝啤酒喝完,友人又點了台灣啤酒。此時下一道菜也來了。煙燻豬耳朵瀰漫著甜甜的香氣,侍者說是甘蔗下去煙燻的,旁邊擺放青翠的箭竹筍,讓人食慾大振。豬耳朵的爽脆帶著膠質的黏稠,箭竹筍的爽脆則帶著植物纖維的韌性,配上一口台啤,彷若在台灣的中海拔山區的箭竹叢中,空氣中則漂浮著陽光的溫暖,彎身掬起一口冷冽的潺潺溪水。

在一小碗的莧菜小魚湯清口之後,下一道菜跟著侍者推薦的梅酒一起端上。友人說這是南投釀的梅露,菜則是簡單的烤山豬肉以及涼拌山苦瓜,旁邊是一小盅竹筒飯。雖說是簡單,這山豬肉吃起來卻別有風味,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除了抹鹽之外還抹了山胡椒子,微辣刺口,搭配著略肥的豬肉很下飯。青綠的山苦瓜切片之後燙過冰鎮,淋上梅子醋,與梅酒非常搭。我笑稱,這下我不是獨自在森林中漫遊,而是跟著泰雅族勇士在森林中穿梭,獵捕了山豬之後,回到山下,在竹林與梅林間燒烤山豬,竹葉沙沙作響,而雪白的梅花則片片飛舞,竹香清遠,而梅香香甜。

一口接一口喝著梅酒,友人勸我喝慢些,笑瞇瞇地說下一道菜我定會吃驚。

侍者菜還沒上,已經聞到那熟悉的香味,小時候夏天時媽媽常從菜市場帶回家的麻薏湯的味道,果真!話說這麻薏處理起來非常費工,先要把葉子的葉梗都去除,還得在水中不停搓洗,小小一碗湯中充滿了烹調的人對土地的耐心。就我所知,全台灣大概就只有台中人有習慣在夏天吃麻薏湯,這是道充滿家鄉情懷的湯,沒料到會在東北角吃到。

因為這麻薏湯沒有勾芡也沒有加地瓜,比印象中的還要爽口。緊接著上的菜是鹽燒苦花魚和猴頭菇哇沙米,友人請侍者端來金門高梁。友人說這苦花魚雖是人工養殖,卻是採取全自然養殖法,不但是在彷自然環境的清澈水流中,因為苦花魚力氣大,還有加強水流讓苦花魚多多運動。這魚是友人親自去產地選購之後拿來請廚房烹調的。邊吃苦花魚,邊嘗宜蘭山區的新鮮猴頭菇搭配阿里山來的現磨山葵,我彷彿又到了那有神木、有小溪、白霧繚繞的森林。友人說這苦花魚抹上海鹽燒烤,連鱗片都會融化,所以沒有去麟直接抹鹽。魚肉鮮甜而略帶苦味,我詢問友人何以今日許多菜都帶著苦味,友人答曰,台灣的生活苦中帶甘、甘中帶苦,有點麻麻辣辣、有點酸酸甜甜,何不喝口高梁解憂?

清澈淡雅的高梁一下入口,就讓我想起在某個在高山的夜晚,滿天星斗獨缺明月,山上的風極為寒冷,我們一口接一口喝著高梁取暖。

正在想著取暖呢,一碗熱呼呼的海鮮鹹粥和一疊油條就端上了。魚骨和豬骨熬煮的湯底,配上肥美的蚵仔、鮮蝦、和魚肉,灑上點芹菜末,油條沾著吃,彷彿回到了海港邊的小鎮,海風徐徐吹來,廟前的野台戲正在張羅。

飽足地吃畢,打了個嗝,和友人散步到室外的涼亭,陽光熾熱刺眼,海風柔弱無力,我們談起政治,卻不覺得煞風景,年輕氣盛的氣焰已經沈澱,看事情隔著一段距離,論述中依然帶著情感,但是是對這片土地、這些人的關懷,是面對歷史洪流的體悟。政客於我們如浮雲,而面對重重險阻,我們也知道唯有努力生活。友人說,看似不成熟的料理卻往往有出人意外的樸實滋味,充滿著矛盾的味道在巧妙安排之下也有驚喜刺激,這片土地如此豐饒,生養著如此不同的生命,承載著既短暫又綿長的歷史,看似開放卻又內斂,看似內斂卻又開放。

回到桌邊,以拌著芒果青的碎冰清口之後,上最後的甜點,紅豆月見牛奶冰,綿細的紅豆泥、細緻的牛奶冰,上面打了一顆蛋黃,滑嫩可口,配上友人帶來的小米酒,既暖又甜,那蛋黃不像月亮,映著紅豆卻像又沉落的太陽,晚霞的餘光特別溫暖。

後記:這是看完(到目前為止)神之雫所寫。一開始的動機是在想,假如台灣釀葡萄酒,是什麼風味?可惜對葡萄酒瞭解不夠多,無法就土壤和氣候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其中「天地人」的概念卻很有意思。之前聽說法國人總還是愛喝法國葡萄酒,我認為,那是因為其中有「故鄉的味道」,就像義大利的葡萄酒有一股陽光的味道。是土地的豐饒與否、氣候是否利於葡萄生長,以及我認為很重要的「人擇」。也許法國人偏好纖細(卻難以取悅)的柏根地紅酒或是華麗有王者風(卻也同樣難以取悅)的波爾多酒,剛好這樣的酒也跟細緻的法國料理搭配得宜。也許義大利人喜歡味道濃烈醇厚的葡萄酒,剛好這樣的酒也適合義大利簡單而味道香濃的料理。那麼,台灣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食物呢?這樣的食物必須融合歷史感,一些有傳統、費時費工的料理,如高梁、煙燻豬耳朵、海鮮鹹粥,這是口味上的習慣。但是台灣又是這麼「新鮮」,不管就地質上還是社會文化上,第一個跳出腦海的竟是不屬於台灣傳統食物的莎莎醬,新鮮的食材,刺激的味道,不黏膩的味道。再來,雖然台灣的土地非常地豐饒,能產出許多可口甜美的水果,但是生活上卻是苦樂參半,所以特別去找了幾道帶有苦味的菜色:香椿、山苦瓜、麻薏、苦花魚。料理方式則大部分選擇粗獷,如烤山豬肉、鹽烤苦花魚等。也許,有一天台灣也會發展出綿密細緻的料理,但是,加強自己的特色,截長補短,也許是一條更為光明的道路。在歐洲,法國菜、義大利菜、西班牙菜都各有擅場,不但口味料理方式不同,連上菜的方式都不同,這也是很有趣的。只要認真生活,掌握天、地、人,就會產生令人感動的料理吧。

Posted by mountaineer at 樂多Roodo! │20:19 │回應(0)引用(0)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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