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這裡拜一是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 柏林圍牆倒塌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紀念性的意義, 當年才13歲的我, 印象比較深刻的是柏林圍牆倒塌前一年蔣經國過世還有戈巴契夫因為蘇聯政治改革而在隔年拿到諾貝爾和平獎.

當年的歐洲對我來說太遙遠, 1988年戈巴契夫宣布減少對東歐國家的干預, 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 1990年戈巴契夫因為成為終結冷戰的推手拿到和平獎, 這三件事對我來說好像是在差不多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好像是自然而然就發生的事情, 處於中間(而且其實在當時也是出人意料發生的)的柏林圍牆倒塌就自動被我當作背景音忽視了.

但是當然對歐洲人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柏林圍牆倒塌畢竟是在具體事物表現出冷戰終結, 而且當年由許多東西德人民動手拆除這牆這事總讓人(又或者只有我)覺得是某種儀式某種節慶.

這禮拜一一大早, 出身東德的同事才剛到辦公室沒多久就從網路收看二十年前德國電視台報導柏林圍牆倒塌的新聞報導(聽不懂德文的我竟多愁善感想掉眼淚), 他後來只跟我們說, 柏林圍牆倒塌前的東德並沒有今天其他人講的那麼糟糕, 畢竟柏林圍牆倒塌時他才12歲, 在柏林圍牆倒塌前他都是在家人的呵護中長大, 沒有經歷過政治迫害, 也從未渴望過外面的世界, 而柏林圍牆倒塌後不管是政治還是經濟上東德都經歷了非常劇烈的變動, 就我的觀點來說, 東德人民在柏林圍牆突然倒塌時所感受到的恐怕是茫然而非喜悅, 而之後又被一片慌亂的社會所驚嚇.

那天我問了法國同事柏林圍牆倒塌對法國的影響, 本來我期待的是他後來的回答, 也就是柏林圍牆倒塌前西德與法國在歐洲的勢力是均衡的(西德經濟强而法國人多), 但是東西德合併之後德國就比法國要來的強勢. 但他在給我這個回答之前先是眼神飄向遠方地說, 柏林圍牆倒塌對全世界都有影響, 我愣了一下才接著說, 喔你是說冷戰結束這件事.


在台灣長大我這個世代的人只要關心政治, 對於二二八和白色恐怖都很耳熟能詳, 但是在我印象中不常有人把白色恐怖放在冷戰這個全球危機之下來看.

二十世紀對人類來說是一個浩劫而劇變的世紀, 發生過兩次世界大戰, 還投下了兩顆原子彈, 然後之後就進入冷戰, 鐵幕之下的國家嘗試著執行前所未有的大規模計畫經濟以及伴隨而來的文化改革, 在此同時, 鐵幕之外的國家則進入了言論封鎖以及獨裁統治的年代, 這一切都一直到1990年左右才真正鬆動.

在歐洲來說, 先是十八十九世紀的工業革命, 隨著財富的增加以及階級制度的鬆動, 以及工業革命所帶來的殖民地競爭白熱化, 終於在擦槍走火下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

今天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紀念日, 英國在上禮拜天有Remembrance Day遊行. 之前看的好兵帥克就是在講第一次世界大戰, 講捷克人是怎樣被奧匈帝國徵召去打仗卻又因為跟蘇聯的關係而被奧匈帝國的人懷疑, 講義大利如何在最後關頭倒戈相向奧匈帝國, 講士兵們是多麼無助地被火車載向前線, 講補給如何出問題以致於士兵沒東西吃, 講那些將軍們是如何地既昏庸又在士兵餓肚子時吃著上好的牛排, 我光看到捷克人被迫去參加戰爭卻又因為語言關係與德國和奧匈帝國的士兵溝通不來就能想像捷克人自嘲的幽默感是如何來的.

總之,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沒多久, 在亞洲有工業化的日本對中國引發的戰爭, 在歐洲有窮困的德國因為擁抱納粹政黨而引發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今天去Pere Lachaise墓園, 蕭邦和王爾德的墓沒什麼特別, 倒是有一區都是跟第二次世界大戰有關的墓, 其中一座墓的墓石是一塊黑色粗岩, 雕塑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是紀念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死去的人. 我想著那些在全世界因為戰爭而死去的人, 不管是發動戰爭的國家還是被攻擊的國家的士兵和人民, 那些人的面孔和身影都那麼模糊, 他們就這樣默默來到這世界上然後又默默死去, 在沒有被當作是人的情況下死去. 最近看了一些日本作家的書, 大約也知道當時氣焰正盛的關東軍是如何自不量力地想在西伯利亞掀起對俄國的戰爭卻只是加速自己的滅亡, 也知道當時自知軍力不敵歐美的軍隊只好開始採用神風特攻隊的攻擊方式.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 包括美國在內的幾個國家期望藉由聯合國的形成能消弭國與國的對立, 可是正如坂口安吾當年所預測的, 既然人和人之間會有對立, 只要是人類所形成的團體就會有對立. 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剛結束, 拿著馬克思主義掀起的革命就橫掃歐洲與亞洲. 在亞洲, 因為攻擊珍珠港而被美國攻擊的日本在二戰結束後本來是一片衰疲, 坂口安吾還因此寫墮落論鼓舞日本人勇敢地生活, 之後因為冷戰開始美軍要打韓戰而日本是亞洲最工業化的國家, 美國駐軍日本, 而日本的經濟也因為美軍打仗的需求而逐漸復甦. 所以, 若說日本人在戰後純粹靠吃苦耐勞而復甦經濟, 這我是無法同意的.

冷戰開始之後, 美國本土就開始限制言論自由, 也就是麥卡錫主義, 而全世界的非共產國家只要在美國影響下的幾乎都開始限制言論自由, 包括台灣的白色恐怖, 而日本京都當年也發生京大事件(這個只是剛好我有看到, 其他應該還有許多). 以全世界來說, 台灣當年的獨裁政權還不算恐怖, 美國中情局當年在中南美洲以及中東不知暗殺多少政治人物扶植多少獨裁政權, 而一切的一切, 就是因為冷戰.

大約過了十年之後, 過度壓抑的西方社會開始復甦, 文化上有嬉皮, 音樂上有披頭四, 文學上有Revolutionary Road, 政治上有甘迺迪, 而甘迺迪遇刺身亡之後的The sound of silence這首歌也是在批評冷戰時期大家對社會的漠不關心. 不過這當中對全世界影響最大的恐怕就是披頭四了, 他們的歌像春風一般吹拂著焦枯的大地, 雖然約翰甘迺迪羅伯甘迺迪以及馬丁路德金的暗殺像是北風的最後一擊, 但是春天終究還是降臨人間. 1968年法國發生學運, 而村上龍的69就是在寫1969年時在日本高中唸書的他所參加的學運. 由更為獨裁的政權所統治的台灣則是遲至1979年發生美麗島事件. 雖然台灣的社會運動開始的比較晚, 卻因為剛好蔣經國在1988年過世, 台灣剛好在冷戰結束的時刻也逐步邁向民主.



冷戰結束之後的世界是不是一個比較好的世界呢?

我覺得, 冷戰只是把之前人類社會的問題冰凍起來讓我們的熱情轉向其他方向而已. 冷戰結束之後, 我們又必須嚴肅地面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人類所面臨的問題.

這問題追根究底就是: 人類的力量一直擴大到足以毀滅人類自身而人類卻沒有足夠的能力來控制這力量. (唉, 在人類歷史上這也不是第一次出現這個問題了.)

人類的力量擴大導致對神的信仰也因此而崩壞, 今日雖然還有擁有虔誠信仰的人, 但是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相比已經大不如前. 不信神沒什麼大不了, 但是失去信仰所造成的心靈真空卻是一大問題.

人類社會中權力分配的問題始終沒有獲得解決, 只是把昔日的帝王教會或是蘇聯黨中央的權力轉換為大企業的權力而已. 大企業不但控管我們的食物我們的衣著我們的居家用品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娛樂還透過金錢的力量影響政治運作, 畢竟, 不管是選舉遊說還是社會運動都需要錢.

最後一個問題則是, 人類擁有了無數的藥物可以抵抗疾病以及衰老, 然而卻因為藥品濫用的問題而導致抗藥性病株的形成, 因為社會資源分配的問題(也就是醫療政策的問題)而導致許多人無法接受適當的醫療, 而過多逃過病菌存活下來的人類因為慾望無窮而不停銷毀地球的自然資源而導致我們面臨地貌改變氣候變遷的問題.

這世界上還是有許多人像堂吉訶德一樣繼續努力解決這些問題(也許網路以及人工智慧的發展能幫助一些), 也許能解決一些問題也許會新增加一些問題, 而我, 只希望我們的二十一世紀能平平靜靜地渡過, 讓我們有時間冷靜地思考過去數百年來人類社會變遷的意義以及重新思考信仰這件事(除非我們打算就這麼一直信仰錢和藥物下去).

(也許我應該先思考一個人住這間公寓然後開暖氣所造成的道德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