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這是最近看的書裡面娛樂度很高的一本. (好兵帥克對我來說廢話太多, 連我都想叫他只講重點就好…)

娛樂度很高的原因是讀的時候常常覺得, 啊這種說話的口氣還真是法國人, 雖然說我認識的幾個法國人都老老實實和善可親不愛賣弄也不唱高調.

可能不少人對”做作”這個詞都有相當負面的看法, 但是我是持中立來看這件事, 畢竟, 這絕對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雖然有時讓人厭煩, 但有時還蠻令人敬佩兼鼓舞人心的, 因為做作是要比不做作還要費力氣許多. 假如要舉例的話, 大概就是亂世佳人當中的郝思嘉, 懂得施展自己的手腕達到目的, 年輕的白瑞德不就是因為她的生氣勃勃而愛上她嗎?

這本書的作者Muriel Barbery是個哲學教授, 書中也確實掉了一些書袋, 但都是淺嘗即止(假如跟蘇菲的世界比對.)

書中最有趣的部分是作者對日本文化的擁護(她現在在京都寫下一本小說), 其熱情讓人覺得: 日本之於她就像越南之於莒哈絲, 甚至是埃及之於拿破崙. 想當年, 葡萄牙人到了遠東, 西班牙人到了美洲, 這些新奇到不能再新奇的冒險都缺乏對亞洲文化或是美洲印地安文化的歌誦, 法國佔領到的是一個大家早就知道的地方(埃及), 但是卻能把其文化吹噓地彷彿法國人是第一個發現埃及文化的人, 而且彷彿埃及是(唯一)最偉大的古老文化.

因為有拿破崙的前例, 我認為把自己擁有(甚至是征服)的東西(尤其是文化)大加吹噓真是了不起的能力, 因為這是非常高明地間接讚美自己的方法.

Muriel在書中也說: 在人活著的世界裡, 擁有權力的不是行動, 而是語言; 在這個世界中, 最高等的才智是對語言的掌握能力…靈長類動物註定就是要果腹睡眠生育征服和保障領土的, 而在這方面最有能力的人, 也就是最像野獸的人, 卻被其他人, 被一些只會妙語生花的人欺騙, 而後者恐怕連捍衛花園獵隻野兔做晚餐規規矩矩的生育都做不到. 人是活在由弱者掌權的世界中. 這對我們與生俱來的動物本性來說是一種侮辱一種倒錯一種深刻的矛盾.

Muriel在書中以她對日本文化的讚頌一再地跟我解釋要這樣高明地吹噓自己要怎麼做. 第一, 要很精確地引用人名書名, 但是對於內容最好用非常艱深難懂的字呼嚨過去, 絕對不要做深入的解釋, 有時候也可以反向操作, 完全不引用精確的名稱, 總之要訣就是要讓聽的人很難找到或是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搞清楚這個東西. 第二, 要非常讚嘆, 而且一定要表現出自己可是見多識廣, 所以這個讚嘆可不是隨隨便便的讚嘆. 前面這兩點有許多擅長虛張聲勢的人都會, 但是第三點可就是法國人的拿手絕技, 在全心全意讚頌引發讀者的激渴之後, 這個作者就會滔滔不絕地講出一番大道理說服為什麼這東西讓人感動, 而且是只要是接觸過的有才智的人都一定會這麼感動(所以要是我們跑去看那漫畫卻覺得沒什麼, 那可能是我們才智不夠).

舉例來說, 作者提到日本女子的小碎步, 其實日本女子當然沒事不會小碎步走路, 大約是穿著和服木屐的時候才會小碎步走路, 但是作者完全不提和服啊木屐啊這些大家早就知道的東西, 所以其他法國人聽到她這樣講, 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悚然一驚, 覺得啊我之前怎麼沒注意到(明明法國的日本人還不少), 覺得作者真是觀察入微. 然後作者就開始講述動作被切斷為何會帶來美感, 而這樣美感的產生又是如何和西方人原本認為的動作的美感不同.

我這個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一再地經歷: 從”你有我沒有”這樣孩子氣的遺憾, 繼續深化為”我的生命似乎缺乏了重要的一塊”這樣的深深懊惱, 馬上覺得自己果然輸人家一大截,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埋頭苦幹才能追上說者輕快愉悅的腳步.(但是捷徑其實是學會這一套然後找一個其他人沒聽過的東西大加發揮.) 而且這還是作者只講日本這個台灣人多半都很熟悉的文化喔, 要是作者講的是非洲某個部族的文化, 我肯定是看書看的坐立難安, 恨不得馬上去買書租錄影帶.

雖則這些娛樂度很高的部分很讓人感到失焦(畢竟闡述如何做作絕不是作者的原意), 但作者對於美的追求是無庸置疑的, 我想若是懂法文的人讀她的書應該很享受才對.

不過, 我覺得作者在結局的處理有點草率, 而她對於”櫻花在盛開時凋謝”的闡釋也與我不太相同. 這個書的結尾部分老讓我想起簡愛當中那個貧窮不美的女家庭教師的愛情故事. 而櫻花這件事, 我則比較傾向於村上春樹在發條鳥年代記當中那個井的比喻.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就像在一個井裡面, 陽光總是只有在一天當中的某一瞬間會照耀到井裡的我們, 而我們若是錯過了這一瞬間, 這一天就必須繼續在黑暗當中度過, 而在陽光照進來的那一瞬間, 若我們理解了某些事情, 那麼就有機會接近永恆. 這其實也是一期一會的道理. 總之, 掌握這個時機是重點, 凋謝和死亡則不是.

這個禮拜四晚上坐車到Votryl-sur-Seine的一個廢棄鐵路倉庫改建的文化空間聽爵士, 附近是很安靜的住宅區和一些工廠遺址. 節目單上面說是八點開始, 我八點五分匆忙趕到, 可是可能因為表演者還沒到, 大家都悠哉地喝酒聊天. 那天夜晚的天空很澄靜空氣很清冷, 我正想在室外多待一會, 所以也不在意表演延遲開始. 表演的場所並沒有很特殊的設計, 似乎就是直接把倉庫整理一下就拿來用了, 看起來很簡單的立式鋼琴音色出乎我意料的優美, 表演者一口氣彈了一個半小時非常流暢的鋼琴. 表演完演奏者跟兩三個看起來頗有才氣的中老年人討論音樂, 我因為聽不懂法文無法加入討論, 就跟其他本來就坐不住的年輕人先行離開, 回到那清冷的月色當中.

今天到Auvers-sur-orsi, 這是昨天晚上看巴黎旅遊書找到的地方, 是梵谷自殺以及埋葬的地方, 同時也是當年印象派的大本營之一, 塞尚等人都曾在該處住過. 梵谷最後兩三個月是住在那裡一家旅館的頂樓, 因為精神方面的問題, 他在那裡的期間接受跟其他印象派畫家關係都很好的精神科醫師Gauchet的醫療照顧, Gauchet很鼓勵他作畫, 他在那裡的那段時間也完成七十餘畫, 然而最後還是開槍自殺, 因為拖了一兩天才死, 長年以來給予他金錢資助的弟弟還來的及從巴黎趕來陪他最後一程. (我很吃驚地發現梵谷跟我一樣都是在三十三歲那一年到巴黎.)

離開火車站之後左轉幾百公尺會先看到一個梵谷公園, 裡面有一個梵谷雕像, 以梵谷式筆觸做雕塑, 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會看到梵谷死之前住的旅館, 他以前住過的閣樓有開放參觀, 不過想到他開槍自殺的事情, 我就決定放棄參觀他的房間, 改在二樓書店眺望他可能看到的小鎮景色.

因為發展觀光的關係, 對於觀光客感興趣的景點的指標都做的還不錯, 沿路走還會在梵谷等畫家取景處放上畫作的告示牌. 這時候就可以看出來, 塞尚畫過的街景過了一百多年還是相當忠於原貌, 而梵谷畫的景雖然可以看出大體上的一致, 但在色澤和筆觸上都與原來的風景相差甚多, 可以看出他熱情與絕望的衝突.

Auvers-sur-orsi是個安靜的小鎮, 可能是巴黎北邊過去治安不太好, 本來巴黎到那有直達火車, 現在都要轉車才能到, 那些火車比巴黎市最慢的地鐵都還要慢, 坐車坐了一個半鐘頭才到. 那裡的氣候感覺還蠻溫和的, 樹木等植物不知為何感覺都比較纖細一些, 田裡面的玉米已經收成, 所以整片墓園旁的農地看起來很遼闊.









節錄自書中:
咬一口水果, 人就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全部. 明白人類的成熟過程是非常緩慢的…萬物是在緩慢的劇烈的過程中敗壞, 任何人都無法避免. 儘管如此, 當人透過感官體會到驚世駭俗的藝術之美時, 他明白感官能帶來許多美妙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