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Dijon是勃根地的首府, 好幾個禮拜前收到法國國鐵的email 說有一些票在特價, 查了幾個特價的地點的資料, 看看其他的地方好像都沒有特別有趣, 就決定到Dijon, 來回票大約是歐元六十元.

去之前非常地不甘願, 因為實驗已經開始做卻又不太順利, 每天早出晚歸, 因為平常七點之前就得起床, 對於放假日還必須趕八點多的火車這件事情實在是難以接受.

禮拜五晚上十一點多才開始搜尋隔天要住的旅館, 歐洲的旅館可不是那麼容易做決定, 要便宜的折算美金也要六十元, 但是便宜的通常都不是很好, 一般行情的折算美金都是一百元以上, 當然青年旅館是便宜很多, 不過Dijon的青年旅館據說是在一個很遙遠鳥不生蛋的地方, 對於我這個只去兩天一夜的人好像不是很適合, 總之, 還好運氣不錯找到一個照片看起來還蠻正常然後也只要美金六十多元的旅館.

禮拜六還沒七點就起床準備出門, 騎腳踏車到Gare de Lyon時距離火車開車時間還有半個鐘頭左右, 本來看到路邊隨便停的velib還嘖嘖稱奇, 想說怎麼有人亂丟velib, 這可是要被扣150元的呢, 不過在附近繞一繞要找停車位時就了解為什麼了, 比較靠近的幾個 velib站都是滿的, 我運氣還不錯, 提早到可以慢慢晃, 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停車位.

從停車位到火車站也不過三條街的距離, 而且還是大清早, 我先是被一個人攔下問附近的麵包店, 之後又被一個人攔下說他媽今天才剛過世(這種想要騙人家錢的人英文都很好), 感覺Gare de Lyon附近也蠻龍蛇雜處的. 歐洲許多地方的火車站附近似乎都是如此, 這也是我前一晚選旅館的困境, 離火車站太近的又怕區位不好, 離火車站遠的又怕找不著.

在火車上讀著村上的發條鳥年代記, 事情還是一陣混亂, 往越來越離奇的方向前進. 讀著讀著肚子又餓了, 想著等一下到了旅館可以先去吃個早午餐.

到Dijon時才早上十點, 一下車就發現外面正在下雨, 我在心中再度唉嘆幹麼要離開晴朗的巴黎跑來下雨的Dijon, 不過還是很慶幸地自己有帶雨傘, 撐起傘快步地離開月台.

因為本來一心一意認為火車站裡面就有旅遊資訊, 所以前一天訂完旅館之後只有把住址抄下來, 並沒有畫地圖. 在火車站裡沒看到任何旅遊資訊時我心中暗暗叫苦, 這叫我這個法文不通的人如何找到旅館呢?

雖然是有點擔心, 卻還是離開火車站然後朝著前方前進. 走過一兩個街口, 看到路邊一個大大的i, 鬆了一口氣, 還好總算還是有遊客中心的.

遊客中心裡面可愛的年輕女孩看到我抄下的住址馬上把地圖翻到背面然後說, 啊這超過這張地圖了, 我心中暗暗叫苦, 我到底是訂到了一間多麼遙遠的旅館呢? 年輕女孩建議我撘公車前往, 不過在看了一下地圖之後, 我決定直接走過去, 因為沿路剛好就是所謂的Dijon貓頭鷹路線.

安下心後就開始在遊客中心搜尋資料, 最後訂了當天下午到葡萄園參觀品酒的行程, 55歐元, 比我的旅館還要昂貴.

Dijon不是個很大的都市, 中間的舊城區幾乎都是商店, 我覺得品味還不錯價錢也有很實惠的, 往外走就是比較多當地人居住的地區.

因為不是特別想逛教堂和免費的博物館, 很快就走到旅館check-in, 是個面對庭院的小房間. 在旅館又看了一會發條鳥年代記, 貓回家了, 事情似乎朝著比較好的方向前進. 我離開旅館去覓食時, 天氣也逐漸轉為晴朗.

這間旅館是在一個大圓環旁, 從市中心走到旅館都沒有問題, 但是每次從旅館要往市區走每次都走錯. 第一次走偏北, 還好沒有差太多, 勉強走到了Notre Dame, 第二次走則偏南, 走到完全不認得路非得拿出地圖來不可, 第三次出門前仔細看了地圖想說絕對不再走錯了, 卻不知為什麼還是走到了南邊的一個大圓環, 又一直往北走才回到市中心.

Notre Dame旁邊就是大菜市場Les Halles, 大概就跟台灣的廟旁邊有夜市是一樣的道理. 我逛了逛菜市場, 買了Dijon有名的芥茉醬. 說起這芥茉醬, 當地人跟我說其實這芥茉大部分是從加拿大來的, 只是製作的食譜是Dijon的食譜, 當然當地也有應該要用當地芥茉的聲音, 但是礙於成本考量大概短期內都還是會從加拿大進口.

葡萄園的行程是從Dijon往南, 所以不會去北邊的Chablis. 解說員是個中年女子, 當地人, 遊客總共七人, 其中有四個是日本人, 他們兩兩認識, 不過沒多久就以日語開心地聊起來.

勃根地的紅酒都是Pinot Noir這種葡萄去做, 白酒則都是Chardonnay, 因為沒有什麼其他選擇, 所以這裡的酒酒瓶上是不會寫葡萄種類的. Pinot Noir需要日照充足的夏天以及寒冷的冬天, 跟喜歡溫暖冬天的Syrah不同, 勃根地這邊的氣候剛好就適合Pinot Noir (所以可以想見冬天是很冷的).

葡萄採收為期兩週, 去的這個禮拜六剛好是葡萄採收的最後一天, 大部分的葡萄田都採收完畢, 但是還是有許多人還在採收, 而許多農家已經在辦採收後的宴會了, 感覺非常歡樂. 據說再過大概一個月, 葡萄葉會變黃, 整個葡萄田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然後兩個禮拜之後葡萄葉就會全部掉光剩下枯枝.

我們參觀的路線大致上就是一條叫做Rue du Grand Vin(翻成中文就是特極田之路), 路邊採收完的葡萄田還有一些剩下的葡萄, 那些是被視為不夠好的葡萄所以留在田裡給鳥吃, 我們的解說員告訴我們葡萄發酵不需要另外加酵母, 因為葡萄外皮上白白的那層就有天然酵母, 她特別跑下車採一串留在田裡的葡萄給我們看, 大家也順便品嘗了甜到有點過份的小顆Pinot Noir.

這些採收的葡萄不會再經過清洗的動作, 像今年採收季碰到下雨, 他們就必須小心處理以免雨水沖淡了葡萄汁. 假如是做白酒的話是馬上榨汁, 玫瑰酒會把葡萄放個幾天再榨, 紅酒就要更久了.

我們參觀的葡萄園範圍其實不廣, 大概就是Dijon往南, 從西方山丘到谷地一片狹長的地而已, 但是這裡的特極田非常多, 解說員開到一處時說, 啊這就是最貴的酒的田, 我問這田有保險嗎, 解說員說當然有, 外加一副不可置信我居然還需要問這個問題的表情.

最後我們去品酒, 感覺起來勃根地的紅酒確實是比較纖細卻帶有一些刺激感, 我們其中一個中年日本男人非常乾脆地就說他不要喝哪幾瓶然後要喝哪幾瓶, 我這個俗人只是覺得每一顆葡萄所釀成的酒都很珍貴, 有機會品嘗就該好好品嘗, 所以總是默默地喝完(其實他們倒的酒也很少)不會想要拿去倒掉(畢竟我們又不是專業的品酒師, 這種程度的品酒應該還不至於會醉倒吧).

同行的一位日本中年女人訂了一箱的酒以兩百塊歐元的費用運回日本, 回程還要求要回去葡萄園拍照, 想來是想要拿回去跟朋友分享(加上炫燿). 需要附帶說明的是, 在葡萄酒莊買的酒最好都是請他們送, 否則自己帶, 搖搖晃晃之後酒都被弄壞了.

在那個所謂最貴的葡萄園看著的時候, 我突然想到, 在所謂普通的田當中也有可能長出非常好的葡萄, 在所謂非常好的田當中也有可能長出很普通的葡萄, 可是其實根本沒有人會特別費心去分辨一顆顆葡萄的好壞, 生長在所謂特極田的葡萄就自然而然被釀成所謂特極田的酒, 而生長在一般田的葡萄不管多麼地適合釀成高級的酒終究還是只會被釀成table wine. 就像人一樣, 假如資質還有一般以上的話, 只要生長在所謂好的環境, 總是會變成優秀的人, 而生長在不好環境的人, 除非有特殊的機緣, 否則多半難以被人認同為優秀的人. 即使像劉邦這樣靠著機緣和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稱為努力的東西成為中國的皇帝, 因為出身太過平凡大字不識幾個, 還是被司馬遷所瞧不起. 總之, 本質這種東西是很難判斷的, 大概只有最親近的朋友能夠體會到, 在社會這個大酒缸當中, 會變成高級酒還是table wine並不完全是我們可以決定的. 所以, 我並不認同那位日本先生非好酒不喝的方式, 好酒當然好, 普通的酒也是有他們的人生故事的, 所謂本質這種東西, 不去接觸是沒辦法體會的. 我認為, 法國的紅酒文化精髓並不在於昂貴的紅酒也不在於有保值意義, 而是在於紅酒之於人生的比對, 假如無法體會這一層, 我想懂得再多的紅酒知識也是徒然.

回Dijon之後去吃了之前解說員推薦的蝸牛和青蛙.

禮拜天的早上吃了前一天買的很像西式喜餅的東西(中間還有個紅色果醬填滿的心), 就準備出發往Beaune, 雖說Dijon是勃根地的首府, 但是Beaune才可稱為勃根地的紅酒首府, 這是前一天解說員告訴我的. 從Dijon到Beaune的火車很多, 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 在等火車前往Beaune的時候, 有一個老先生前來送一個老太太, 老先生年紀已經很大很大了, 但是那眼神讓人深切地感覺到愛的存在, 我仔細研究了一下所謂愛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所組成的, 結論就是那眼神中透露出想要堅決地守護住自己認為珍貴的事物的力量. 發條鳥年代記中, 岡田先生也一步一步朝著離家的久美子小姐前進當中, 雖然總是讓人搞不清方向到底對還是不對.

Beaune是個比Dijon安靜許多的小城, 不過禮拜天的市中心人聲鼎沸, 到處都是遊客. 我在市區繞了一圈逛了一些跟酒有關的店就離開了, 然後運氣很好地在遊客很少的市政廳附近買了麵包然後坐在市政廳草地旁的長椅上吃著午餐.

本來吃完午餐是打算去火車站旁租腳踏車的, 不過很不巧地才剛離開市政廳沒多久就下起雨來, 雖然想再繞回市政廳避雨, 可是因為離開的時候有許多遊客剛到, 想到那些長椅應該會被那些避雨的遊客佔據就只好做罷, 而因為沒有雨衣所以也放棄了騎腳踏車的計畫.

在小雨之中街道相當寧靜, 雨聲與這樣古老的街道以及石板路也非常搭配. 經過某些釀酒的屋外時會聞道正在發酵的味道, 那是一種溫暖潮濕的味道, 讓我想起奈津之藏.

我試著離開Beaune市中心, 摸索著往山丘那邊的葡萄田前進, 費了一番功夫也確實到了葡萄田,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不太對, 然後就決定往Nuit St. George去.

Nuit St. George是個更小的以酒莊為主的地方, 車站很小, 是個並非每班火車都會停的小站, 從車站出來的幾乎都是本地人, 一下子就坐上車離開了車站. 我從火車站經過了幾家醫院和養老院(禮拜天還蠻熱鬧的不知在熱鬧什麼)到了市中心, 是一個只有一條小街的市中心, 我在教堂旁邊的露天座位(雨已經停了)點了一杯Chablis, 因為之前在遠藤周作的書中讀到某個裝腔作勢的男人在飛機上跟空服員抱怨非Chablis的白酒不喝, 我想說都來到勃根地總該喝杯Chablis看看是否有那麼特別. 結論是蠻好喝的, 但是也不是以前沒喝過的那種美味就是了.

喝完酒之後不知為什麼覺得街道的光影有些改變, 但是我還是照原定計畫往葡萄田的方向前進, 在巷弄中摸索了一會, 雖然沒有找到特極田之路, 但是終究還是讓我走到了一大片綿延到山丘的葡萄田. 我並沒有走遠就繞進田間的小路, 迎面走來一家人, 媽媽的手上拿著兩三片葡萄葉和一串葡萄, 應該是想要帶回家裝飾吧. 我走到一個矮石牆旁坐下, 看著那一片葡萄田發呆, 想起大學二年級在一次生化考試前, 因為覺得念書念的有點煩, 就騎著腳踏車到竹子湖去, 然後在海芋田裡繞來繞去找到一個沒有人的小溪邊, 有時發呆有時唸唸書這樣的往事. 果然我還是田裡面長大的小孩.

晚上回Dijon在等餐廳開門的時候繞進了一個原來應該是教堂的地方, 花園中有一個井, 因為村上在書中重複地提到井, 我忍不住走近那個井去看, 不過那井已經被兩層鐵蓋子蓋住了.

在看發條鳥年代記時我偶爾會想起David Lynch的Mulholland Drive, 那個變魔術的男人以及一直到井裡的這個行為, 雖然前者是1995年出版(中文版)而後者是2001年上映, 可能是他們兩個是同一個世代的人的關係吧.

禮拜天的早上, 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曾經經過一個不知是不是教堂的建築, 門廊的形狀和裝飾跟許多教堂(比如說巴黎聖母院)很類似, 好幾層類似花瓣狀, 當然那門廊會特別讓我想起什麼, 是因為它的形狀特別像花瓣, 像到讓我想起歐姬芙畫中的那些花瓣. 有許多人說歐姬芙畫中的花都有女性性器的象徵, 所以也許相對於紀念碑和台北一零一這樣的所謂陽具崇拜, 這就是一種陰性崇拜也不一定. 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是去美國的Arch National Park, 在看到那有名的arch的時候, 我認為假如有所謂陰性崇拜這回事的話, 這arch也許就是其中一種形式. 房屋與女人的關聯我鐵定不是第一個想到的, 遠藤周作分析他自己為什麼非得在一個陰暗的小房間才能工作時, 他說那也許是像回到子宮的感覺, 江國香織在她的甜蜜小謊言當中也重複地述說女主角與那房子一體化的意象. 這不一定具有性的意味, 假如什麼事都往性去想, 那是佛洛伊德式的思考方式, 但是假如說那是一個回到原初的渴望, 回到內心本質的渴望, 回到一個所謂圓滿的渴望, 我覺得應該是更符合我們的那種心理狀態. 同樣的, 發條鳥年代記當中的那口井也有這樣的意味, 回到更早更早以前那些已經被遺忘的事物, 當我們的心無窒礙地讓所謂命運這樣的東西穿透的時候, 井也就重新冒出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