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的巢穴

為什麼我最喜歡《From Russia with Love》？且容我略抒己見，其他「邦迷」們可能不同意。我認為此片雖以美蘇冷戰為背景，但卻沒有太多軍械爆破的場面，仍以角色個性取勝。最難能可貴的是片中飾歹徒的羅拔簫（Robert Shaw)，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員，和康納利剛好針鋒相對。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派的主角必須有旗鼓相當的反派角色作陪襯，而反派的武功也應該更高超，才能顯示出其魅力。羅拔簫在本片中一出場就不凡，練得一身肌肉如銅牆鐵壁，在片頭把個假占士邦幾秒鐘就解決了。這段開場戲堪成一絕，夜景氣氛營造得驚心動魄，一開始就抓住觀眾的情緒，也為以後的所有占士邦片開創了一個「開場」的傳統：字幕出現前必須有一場打鬥（第一部邦片《Dr. No》尚不成熟，開場戲太短）。

但好戲還在後頭，俄國間諜頭目竟然是洛特萊雅（Lotte Lenya)，這位女明星是廿世紀名劇作家卻懷爾（Kurt Weill）的妻子，當年的不少經典名作，如《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皆由她主演，有此巨星降尊屈貴在片中出現，令我在初看時大吃一驚，當她拿起鐵手鐲向羅拔簫裸露的胸肌一拳痛擊時，我早已看得忍俊不禁，妙哉！想她的前夫在天之靈也會失笑。看邦片不可當真，不錯；但演員如能在假戲中把演技的真功夫露出來，這才看得過癮。萊雅早已人老珠黃，卻把一個老奸巨滑的壞蛋個性表露無遺。

羅拔簫在片中前半段面部毫無表情，卻把演技從肢體行動中表現出來；到了後半段「東方列車」中的高潮戲，卻搖身一變喬裝英國紳士，在車廂中與康納利交談乃至行兇，二人在車中的打鬥，拳拳到肉，假以亂真。昨晚重看此片，我卻突然想到導演可能在向另一位大師希治閣致敬，希氏的不少名作，從《The Lady Vanishes》（貴婦失蹤記）到《北西北》都有火車高潮的場面。我們甚至可以說：火車的場景和意象，是二十世紀「現代性」的重要表徵，但到了六十年代已成強弩之末，逐漸為飛機所取代，而火車中的情節也逐漸減少。就「007」片集而言，這場火車中的雙雄相峙場面是一種「最後的貴族」的儀式，先禮後兵，然後殺得你死我活。但此片中直升機也出現了，恰似稍早的《北西北》中的天邊麥田殺手。

從火車到飛機是一個交通工具的重要過渡，但「007」片集的最初歷史背景卻是冷戰期間遺留下來的原子彈恐懼症，《金手指》更將之和中共恐懼症，另一種形式的「黃禍」連在一起，故事中的「金手指」在中共指使之下，竟然想在美國的國家金庫中放進一顆小原子彈，可謂異想天開。「金手指」還有一個東方隨從，這個魁然大漢的殺身武器竟是一頂高帽，和鐵金剛在金庫中大打出手。然而故事太過離奇了，即使演金手指的 Gert Frobe 表現得再老練，還是不夠陰險。我還是喜歡片中的飛行娘子軍（令我想起華格納的歌劇《女武神》）和她們的領隊，她名叫 Pussy Galore，如直譯成中文，頗為黃色，有所不便。不少邦迷可能更喜歡片中的另一個尤物被全身鍍金活活悶死的那場戲，這是畫龍點睛之筆，暗示了貫穿全片的「黃金」意象。

走筆至此，應該提提這個片集的幾位幕後英雄：除了導演泰倫斯楊和《金手指》的 Guy Hamilton（甚穩健，但沒有前者出色）之外，還有一位編劇家 Richard Maibaum，他自始至終，幾乎每片皆有他的份，我猜對話中的幽默和雙關語，可能出自這位英國老編劇家之手。但總其成的是製片人，布洛可里（Albert Broccoli)，最初拍占士邦片集就是他的主意，他曾和另一位製片人 Harry Saltzman 合作，後來獨當一面，歷經不少艱險，逝世後由他的女婿接手，幾乎成了家庭工業。在他督導之下，「007」影集逐漸展現一種特有的景觀，由布景設計和特技組合而成的虛擬場面、和情節上的「俗套」：邦女郎中必會有一好一壞，壞女子先死，最後高潮後占士邦則與好女子纏綿一番等等。當然還缺不了片頭戲，似乎一片較一片場面更大，更出奇制勝，但也有不少重徹之處。為什麼邦迷們樂此而不疲？或會逐漸由樂而疲？這種「文化消費」的方式創意何在？且聽下回分解。


本文轉貼自香港蘋果日報
日期：2006年11月19日（星期日）
作者：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