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的巢穴

「007 鐵金剛」片集的最新一部《Casino Royale》即將在港上映，又換了一位飾演占士邦的新明星，也不是什麼新聞了。倒是引發我另一股懷舊的情緒。多年來我幾乎每片必看，成了一個道地的占士邦迷。最近又買了幾套「007」的經典影碟回家欣賞，重溫舊夢。老婆卻不願陪我看，只偶而觀賞一下第三位占士邦羅渣摩亞（Roger Moore）的身影，我卻是獨鍾辛康納利（Sean Connery)，畢竟是老招牌，愈看愈過癮。

為什麼占士邦片集是男人的「寵物」，而女性觀眾鮮有「粉絲」？我不得其解。男性「邦迷」之中又以中年和老年男士居多。我有一位學界的朋友，也是一位知名的經濟學家，他對電影並不熱衷，但卻是一位「邦迷」，每晚放工回家，必看占士邦影碟，而且看了又看，認為這是治療工作疲勞的最佳良藥，可以令身心放鬆。又一位從大陸逃到美國的知名學者和當年的精神領袖，更喜歡看「鐵金剛」片集，竟然徹夜不眠，把所有影碟看盡，他多年來積存腦際的社會主義理想，被占士邦一掃而空！而我自己呢？還不是從第一部《Dr. No》就看上了癮，每次在雞尾酒會上都叫一杯伏特加馬丁尼，差一點把片中的台辭也照背不誤："Shaken, but not stirred"，煞有介事。

說起來占士邦片集實在「政治不正確」，內容至少有兩「大」盲點：大英帝國主義和大男人沙文主義。前者令他到處大開殺戒，且享有特權，所謂："licence to kill"，死人無數，從來不受任何國家或法律管束；而後者更令他在惹事生非之餘還不忘處處拈花惹草，每片至少引誘良家婦女一人或數人，而且尤物美女自願上釣，他卻始亂終棄，毫無兒女私情可言。僅在一部影片《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1969）中愛上一位貴族女郎（由另一部英國間諜電視片集《The Avengers》的女主角 Diana Rigg 飾演），與之成婚，卻在婚禮剛完開車度蜜月時，她卻慘遭槍殺。這也是片集中最失敗的一部戲，一片結束了第二位占士邦佐治拉辛比（George Lazenby）的演藝生涯！

看來占士邦也要單身到底，長春不老了。只有一部辛康納利主演的《Never Say Never Again》（1983)，占士邦在片中成了中年人，肌肉鬆弛，反應遲鈍，不復當年勇（其實康納利早已禿了頭，在片中戴上假髮)，雖然依舊風流成性，但寶刀已老。辛康納利不會演自嘲戲，所以看來有點勉強，調情功夫更比不上當年。這位老將也從此告別「007」── Never Again，再也不演了，片名（據說就是康納利自己起的）竟一語成真，不說還是說了。

說起占士邦的造型，不得不提辛康納利，他主演的前三部影片：《Dr. No》（1962)、《From Russia with Love》（1963)，和《Goldfinger》（1964)，都成了經典。我個人最喜歡的還是第二部，內中有一場戲，他把一個壞蛋打倒之前，還先說一聲「對不起」！這種英國紳士風度，即使有反諷意味，看時也令人叫絕。康納利本人並非貴族出身，而且嚴格地說也不算是英國人，至今堅持蘇格蘭人的身份。他這套英國紳士作風從何學來？他的啟蒙老師不是原作者伊恩佛萊明（Ian Fleming)，其實片集和原作的關連愈拉愈遠，而是導演泰倫斯楊（Terence Young)，原來這位英國導演本人就是一位花花公子，把賺來的導演費都花在飲酒作樂。他把自己的百般公子武藝都一併傳授給康納利了，從穿衣戴帽到言行舉止，甚至飲酒叫菜的儀節和涵養，無一或缺，譬如 Dom Perignon 牌的香檳酒哪一年最好？1953 抑或 1954？在片集中自有解答，「邦迷」們當然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了。

我每看「007」片集，特別注意占士邦穿的西裝款式。穿著西裝筆挺打鬥，把敵人置於死地後再說句俏皮話，並輕彈上衣的灰塵，這才是紳士的「真功夫」。我猜康納利得泰倫斯楊真傳，雄姿英發，而羅渣摩亞則多了一份油腔滑調，七十年代他穿的西裝也不夠挺，可能是時尚使然。到了八十年代鐵摩達頓（Timothy Dalton）主演占士邦的時候，衣著更隨便，但他身手矯健，功夫不凡，只是缺了那股紳士風度。九十年代的新占士邦：皮雅斯布士南（Pierce Brosnan)，又把當年辛康納利的雄風挽回不少，但仍然不夠「味」，也許這又是我先入為主的印象在作祟吧。


本文轉貼自香港蘋果日報
日期：2006年11月19日（星期日）
作者：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